天不亮姜翠兰就起来了。她把银镯子用油纸包好,揣进怀里,又检查了一遍赵小丫的书包——里头装着干粮和水壶。
“娘,省城远不?”赵小丫揉着眼睛爬起来。
“坐车三个钟头。你困的话车上睡。”
林秀英在镇上的汽车站等着,手里拎着个布包:“翠兰,我公爹昨晚又给老周打了电话,他今天在店里等你们。到了报我公爹的名字就行。”
“表姐,多谢了。”
“谢啥,一家人。”林秀英把车票塞给姜翠兰,“快上车,别耽误了。”
长途汽车摇摇晃晃的,赵小丫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,眼睛都不够使了。出了县城,路越来越宽,房子越来越多,到了省城地界,赵小丫嘴巴就没合拢过。
“娘!您看那楼!好高!”
“娘!那是汽车吗?咋那么多!”
“娘!那人穿的啥衣裳?跟画报上似的!”
姜翠兰没应声,心里头也翻腾。前世她活了七十岁,没来过省城。这辈子才重生几个月,就坐上汽车了。
文物商店在省城的老街上,门面不大,里头却宽敞。柜台后面摆着博古架,上头搁着瓶瓶罐罐的,看着就值钱。
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从里头出来,上下打量了姜翠兰一眼:“林老爷子介绍的?”
“周师傅,麻烦您了。”姜翠兰把油纸包打开,银镯子递过去。
老周接过镯子,没急着说话,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,凑到窗户边上看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十来分钟,又拿小秤称了称重量,才开口。
“这镯子是民国初年的手工银器,花纹是典型的‘瑞祥银楼’风格,保存完好。”他摘下眼镜,“按现在的行情,我给你四十五块钱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差点叫出声,被姜翠兰捏了一下手。
“周师傅,这镯子是我外婆的嫁妆,有感情的。您要是能再加点……”
老周笑了:“你这老太太,还挺会讲价。行,四十八,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成交。”
老周数了四十八块钱,递过来。姜翠兰接过钱,数了一遍,装进棉袄内衬。
“老太太,这镯子是好东西。你要是不急着卖,再放几年,价钱还能涨。”老周说。
姜翠兰把空荡荡的油纸包叠好,揣回怀里:“周师傅,东西再好,放着也是死的。换成钱,才能活。”
老周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从文物商店出来,赵小丫终于憋不住了:“娘!四十八块!比您想的多了十几块!”
“小声点。”姜翠兰拉着她快步走,“回去再说。”
回到赵家村,姜翠兰把钱从棉袄里掏出来,加上之前的积蓄,总共七十二块。她把王桂花、陈秀芬、刘春梅、张桂兰叫到棚子里,宣布扩产。
“再招两个人,棚子要扩建,原料要多备。”姜翠兰把钱拍在桌上,“从明天开始,所有人都得加把劲。”
张桂兰眼睛亮了:“姜婶,咱是不是要发大财了?”
“发啥财,先把活干好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姜翠兰忙得脚不沾地。招了村里两个困难户——一个叫李大嫂,丈夫常年有病;一个叫周婶子,儿子在部队当兵,家里就她一人。棚子扩建了一大截,用木料和油布搭了顶,四周用玉米秸围得严严实实。王家庄的红薯一车一车地拉回来,地窖里堆得满满的。
半个月后,姜翠兰如约来到供销社。
老李把合同摊在桌上,一条一条念给她听。红薯干每月一百斤,腌萝卜条六十斤,姜枣茶二十斤,价格比之前提高一成,合同期一年。赵小丫在旁边拿着本子,一项一项核对数字。
“姜大姐,合同期一年。这一年里,品质和供货都不能出问题。出了问题,合同随时终止。”老李把笔递过来。
姜翠兰接过笔,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圈,蘸了印泥,大拇指摁下去。
“李主任,您放心。姜记的品质,绝不让您失望。”
老李站起来,跟她握了握手:“姜大姐,合作愉快。”
从供销社出来,姜翠兰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冬天的风冷飕飕的,可她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“娘,您看。”赵小丫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街对面的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韩铮。
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没戴帽子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。他就那么站着,远远地看着姜翠兰。
不是那种咧嘴大笑,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像是冬天里忽然透出来的一缕阳光。
姜翠兰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见过韩铮笑。这个人,话少得可怜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她以为他不会笑。
可他笑了。
赵小丫在旁边小声说:“娘,韩叔笑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是不是……”
“走了,回家。”姜翠兰转过身,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可她心里头像是有只小鹿在撞,扑通扑通的。
回到破屋,王桂花她们已经在棚子里等着了。姜翠兰把合同拿出来,几个人传着看,虽然大部分字不认识,但那个红戳是认得的。
“翠兰姐,咱是不是成了?”王桂花眼圈又红了。
“成了。”姜翠兰把合同收好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以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今天的收入算了一遍。供销社的合同加上零卖,一个月能有五十多块进账。刨去成本和工钱,她能落三十来块。
她把钱叠好,塞进棉袄内衬,又把那个空荡荡的油纸包拿出来看了看。银镯子没了,但换来了棚子、人手、合同。
值了。
姜翠兰没说话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远处,生产队工棚的方向,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赵大柱就住在那里。
姜翠兰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“小丫,明天早上多熬点粥,给你大哥端一碗去。”
“大哥会收不?”
“收不收是他的事,送不送是咱的事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。
姜翠兰吹灭油灯,躺在炕上。
黑暗中,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——韩铮今天那个笑,赵大柱工棚里的灯,供销社的合同,棚子里那几个女人的脸。
前世她什么都没有,连死都没人管。这辈子,她有了一群人。
值了。
窗外头,风大了。院墙外的柴火垛被吹得沙沙响,但没有一根倒。
码得结实,跟赵大柱这个人一样——看着不吭声,但稳当。
卷3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