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今天开始，每一道工序都要检查。”
姜翠兰把一张纸贴在棚子墙上，上头用毛笔写着几行字：一洗、二切、三晾、四烤、五检。字不好看，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。
王桂花仰着头念了一遍，回头问：“翠兰姐，啥叫五检？”
“就是检查五遍。”姜翠兰掰着指头，“洗的时候检查一遍，有没有泥；切的时候检查一遍，厚薄匀不匀；晾的时候检查一遍，有没有发霉；烤的时候检查一遍，火候到不到；装袋之前再检查一遍，碎的不要，有黑点的不要。”
张桂兰嘀咕了一句：“五遍？那得干到啥时候？”
“干到合格为止。”姜翠兰看着她，“供销社的合同签了，品质要是出问题，人家随时能停。到时候咱喝西北风去？”
没人吭声了。
首批定点供货要交一百斤红薯干、六十斤腌萝卜条、二十斤姜枣茶。七个人忙活了三天，姜翠兰从早盯到晚，连口水都没工夫喝。
第一天就出了问题。
新人李秀兰是村东头的寡妇，男人死了三年了，带着俩孩子，日子过得紧巴。姜翠兰看她可怜，把她招进来。可这人手脚慢，切红薯片比别人慢一半，还切得厚薄不匀。
张桂兰脾气上来了：“秀兰，你这切的啥？厚的厚薄的薄，烤出来能一样吗？”
李秀兰低着头，不敢吭声。
姜翠兰走过来，看了看案板上的红薯片，没说话。她拿起菜刀，切了几片，薄薄的，透亮。
“看见没？就这样切。薄，才能烤得脆。”
李秀兰点点头，试了一刀，还是厚。
姜翠兰耐着性子，手把手教了她三遍，总算像样了些。
张桂兰在旁边嘟囔：“姜婶，您也太好说话了。这要是在生产队，早扣工分了。”
“她是新手，给点时间。”姜翠兰看了张桂兰一眼，“你刚来的时候切得比她还差，你忘了？”
张桂兰被噎了一下，不吭声了。
赵小丫在旁边偷笑。
第三天，货赶出来了。一百斤红薯干、六十斤腌萝卜条、二十斤姜枣茶，整整齐齐码在板车上。姜翠兰带着赵小丫和张桂兰送货。
老张在后院验收，拆开一袋红薯干，掰开看，金黄透亮；又开了一坛腌萝卜条，夹出来尝了尝，脆生生的；最后打开姜枣茶的坛子，闻了闻，姜味儿足。
“品质稳定，没问题。”老张在收货单上签了字，“姜大姐，继续保持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张桂兰拉着板车，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。赵小丫坐在板车上，把收货单看了好几遍。
“娘，咱这个月能挣多少钱？”
“别惦记钱，先把品质稳住。”姜翠兰走在旁边，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批货的事了。
回到棚子，姜翠兰把收货单贴在墙上，旁边就是那张分工表。七个人围过来看，虽然大部分字不认识，但那个红戳是认得的。
“这一批过了。”姜翠兰拍了拍手，“下一批五天以后。这五天里，该采药的采药，该腌菜的腌菜，该晾晒的晾晒。谁也别闲着。”
李秀兰小声问：“姜婶，我……我还能干不？”
“你切得还是慢，但比刚来那会儿强多了。再练练，能跟上。”
李秀兰眼圈红了，低下头。
晚上，人都走了。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当天的账算了一遍。供销社的货款加上零卖的钱，刨去成本和工钱，她能落三十来块。她把钱叠好，塞进棉袄内衬。
“娘，大哥又送柴了。”赵小丫从外头进来，抱着几根柴，“这回还多了一捆干草，说是给咱烧炕用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站起来走到门口。院墙外，柴火垛又高了一截，码得整整齐齐的。旁边放着一捆干草，扎得紧紧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，柴是湿的，刚劈不久。
远处，生产队工棚的方向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赵大柱还在那儿住着。
“小丫，你大哥今天回来吃饭了没有？”
“没。我听王婶子说，他一天三顿都在工棚自己对付，就喝点稀粥，啃个馒头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多熬点粥，给他端一碗去。”
“哎。”
姜翠兰关上门，躺回炕上。外头风大了，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那两张纸条。
大柱这个人，嘴笨，不会说好听的。但他用行动在说话——劈柴、送粮、码柴垛。
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韩铮今天站在供销社门口，远远地看着她。他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看了好一会儿才走。
那个眼神，她说不清楚是啥意思。不是同情，不是可怜，是一种……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姜翠兰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不想了。
明天还要早起，盯着下一批货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姜翠兰把品质管控抓得更严了。她在墙上又贴了一张纸，上头写着“三级质检”：初检——王桂花负责，检查原料；复检——她自己负责，检查半成品；终检——赵小丫负责，检查成品。
陈秀芬忍不住嘀咕：“翠兰姐，小丫才十五，能看出啥好坏？”
“她眼睛尖，比你看得准。”姜翠兰头都没抬，“你管好你那一摊就行。”
陈秀芬被噎了一下，不吭声了。
赵小丫抿着嘴笑，拿着本子一项一项核对。
第二批货赶出来的时候，姜翠兰亲自检查了每一袋红薯干。碎的不要，颜色不均匀的不要，大小不一的挑出来重新切。
老张收货的时候，打开袋子一看，愣了：“姜大姐，你这批货比上一批还好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姜翠兰拍了拍手，“品质只能越来越好，不能越来越差。”
从供销社出来，姜翠兰又看见了韩铮。
他还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穿着一件旧军大衣，没戴帽子。看见她出来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赵小丫拉了拉她的袖子：“娘，韩叔是不是天天在这儿等您？”
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没瞎说。我上回来就看见他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，步子加快了不少。
可她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，嗡嗡的。
回到棚子，姜翠兰把第二批货的收货单贴在墙上，跟第一批并排。
七个人看着那两张纸，脸上都是笑。
张桂兰嗓门最大：“姜婶，咱是不是该庆祝庆祝？”
“庆祝啥？活还没干完呢。”姜翠兰把袖子一挽，“下一批货五天以后，现在开始准备。”
棚子里又忙活开了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，看着七个女人忙碌的身影，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才刚开始。
路还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