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翠兰!你给我出来!”
姜翠兰正在棚子里检查红薯干,听见外头一声吼,嗓门比钱秀还大。
她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出去。
院门口站着四个人。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,黑脸膛,满脸横肉,穿着一件黑棉袄,袖子卷到手肘。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后生,看着像他本家兄弟。钱秀跟在最后头,低着头,不敢看姜翠兰。
钱老三。钱秀她爹,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蛮横。
“你就是姜翠兰?”钱老三上下打量她一眼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,“你教唆我女婿跟我闺女分居,还让他跟你过?你还要不要脸?”
姜翠兰站在门口,没动,也没恼。
“钱老三,你女儿嫁到赵家,是赵家的媳妇。大柱搬出去住,是他自己的选择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放屁!”钱老三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要不是你在中间搅和,大柱能搬出去?我告诉你,今天你必须把大柱叫回来,跟我闺女回家!”
“那是他的事,你跟我说没用。”
“钱老三,你把手指头收回去。”姜翠兰声音不大,但眼神冷了。
钱老三被她看得一愣,随即更恼了,伸手就要推她。
“你动我娘一下试试!”
赵大柱从人群后头冲出来,挡在姜翠兰面前。他喘着粗气,脸涨得通红,眼睛瞪着钱老三,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牛。
钱老三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大柱,你……”
“钱老三,我敬你是长辈,叫你一声叔。但你要是敢动我娘,我跟你没完。”赵大柱声音发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。
钱老三脸色铁青:“你疯了?我是你老丈人!”
“老丈人也不能动我娘。”
钱秀在后面急了,扯着嗓子喊:“大柱!你咋跟我爹说话呢?”
赵大柱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让钱秀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“钱秀,我跟你说过,你要是再闹,咱就离婚。你把娘家人叫来,是想逼我?”
钱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钱老三火了,一把推开赵大柱:“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?我告诉你,你今天要是不跟我闺女回家,我打断你的腿!”
“你打断他的腿试试。”
人群分开,老队长背着手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。他站在钱老三面前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钱老三,你跑到赵家村来撒野,问过我没有?”
钱老三的气焰矮了三分:“赵队长,我不是来撒野的,我是来要人的。我闺女嫁到你们村,受了委屈,我不能不管。”
“受了啥委屈?你倒是说说。”老队长看着他,“你女婿跟你闺女分居,是你闺女自己作的。她在村里撒泼骂婆婆,你管过没有?”
钱老三被噎住了。
“我告诉你,赵家村的事,我说了算。你要是来讲道理的,我欢迎。你要是来闹事的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钱老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指着姜翠兰:“你等着,这事没完!”
钱秀跟在后面,想说什么又不敢,低着头走了。
钱家那几个人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
赵大柱站在那儿,低着头,不敢看姜翠兰。
“大柱。”姜翠兰喊他。
赵大柱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跟我进来。”
赵大柱跟着她走进院子,站在灶台边上,手足无措。
姜翠兰舀了碗水递给他:“喝了。”
赵大柱接过去,咕咚咕咚喝完了。
“你打算咋办?”姜翠兰问。
“我……”赵大柱攥着碗,半天憋出一句,“我不想回去了。”
“不回去住哪儿?”
“工棚。”
“工棚能住一辈子?”
赵大柱不说话了。
“把那间收拾收拾,先住着。”
赵大柱愣住了:“娘,您让我住这儿?”
“不住这儿你住哪儿?工棚连个炕都没有,你想冻死?”
赵大柱的眼眶又红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谢谢,没说出来。
“别愣着了,去搬东西。小丫,帮你哥收拾收拾。”
赵小丫从屋里跑出来,笑眯眯的:“大哥,我帮你!”
赵大柱抹了把脸,跟着赵小丫去搬杂物了。
姜翠兰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间柴房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前世,大柱跟她住在一个院子里,可她跟他的距离比陌生人还远。他在钱秀面前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,更别说替她挡在前头了。
今天,他挡了。
她转身回了屋,坐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两张纸条。
外头传来赵小丫的声音:“大哥,这床板你抬那边去!”
赵大柱闷声应了一句啥,听不清。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那间柴房。赵大柱正蹲在地上,拿扫帚扫地,赵小丫在旁边递水递抹布。
“小丫,让你哥先吃饭,吃了再收拾。”
“哎!”
赵小丫跑过去,拉了拉赵大柱的袖子:“大哥,娘让你先吃饭。”
赵大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灶台边。姜翠兰给他盛了碗粥,又拿了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
赵大柱接过去,蹲在灶台边上吃,吃得很快,像是饿了很久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姜翠兰看着他。
赵大柱放慢了速度,吃着吃着,眼泪掉进了粥碗里。
他赶紧低下头,拿袖子擦了擦。
姜翠兰假装没看见,转过身去收拾锅台。
赵小丫站在旁边,看着大哥,又看了看娘,抿着嘴,眼眶也红了。
晚上,柴房收拾出来了。虽然简陋,但有床板,有被子,能住人。
赵大柱站在柴房门口,看着姜翠兰,半天憋出一句:“娘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姜翠兰摆摆手,“住下了就好好住。明天该干啥干啥,队里的活别耽误。”
“哎。”
姜翠兰转身回了屋,关上门。
赵小丫趴在炕上,小声说:“娘,大哥这回是不是真的变了?”
姜翠兰吹灭油灯,躺下来。
“变没变,看以后。”
“可他今天挡在您前面了。钱老三那么凶,他都不怕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想着今天的事。大柱挡在她面前的时候,那个背影,让她想起了她男人赵德厚。
德厚活着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——话不多,但有事真上。
大柱今天,像他爹了。
“娘,您哭了?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“没哭。睡觉。”
姜翠兰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外头,风停了。
柴房里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户纸,昏黄昏黄的。
赵大柱坐在床板上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跟钱秀的缘分,怕是到头了。
可他不在乎了。
他只在乎,娘让他住下了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