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大姐，主任让你去一趟。”
老张骑自行车来到破屋门口，脸色不太好。
姜翠兰正在棚子里检查红薯干，闻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：“出啥事了？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供销社办公室里，老李把一封信推到姜翠兰面前。信纸皱巴巴的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：“供销社领导：赵家村姜记山货用的是发霉红薯，吃了拉肚子，你们管不管？”
“匿名信。”老李看着她，“姜大姐，不是我不信你，但有人举报，我得查。”
姜翠兰拿起信看了看，字写得跟鸡扒似的，但能认出几个字。她把信放下，没慌。
“李主任，您打算咋查？”
“派人去你那儿看看。”
“不用派。”姜翠兰站起来，“您自己来看。今天就看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，看了看老张。老张点点头。
三个人到了加工棚，姜翠兰推开门，让到一边。
“李主任，您随便看。”
棚子里干干净净的，红薯干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，金黄金黄的。腌菜缸子盖着纱布，揭开闻，只有咸香味。灶台擦得锃亮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。
老李走了一圈，蹲下来检查红薯堆。随手拿了一个红薯，掰开——里头金黄，没有黑心，没有霉点。又拿了一块红薯干，掰开看，透亮。
“这是发霉的？”老李把红薯干递给老张。
老张接过去嚼了嚼：“没问题。”
老李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走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姜大姐，你这儿的生产流程，比我们供销社自己的还规范。”
“李主任，那封信……”
“我会查。”老李把信收起来，“你放心，不会冤枉好人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，说：“李主任，我能看看那封信不？我想认认笔迹。”
老李犹豫了一下，把信递给她。
姜翠兰拿着信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忽然说：“这字我见过。”
“见过？”
“上次物资交流会，对面那个姓孙的摊主，写过价签。那个‘一’字往右挑，跟他写的一模一样。”
老李眉头皱起来了。孙麻子这个人，他早就听说过——品质不行，价格乱来，供销社早就不想用他了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姜翠兰把信还给他，“李主任，我不是要告谁的黑状。但您想想，谁最怕我跟供销社合作？谁最想毁我的名声？”
老李没说话，把信叠好装进口袋。
“姜大姐，这事我会处理。”
从供销社出来，赵小丫忍不住问：“娘，真是孙麻子写的？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“您咋认出他的字？”
“上次物资交流会，他在价签上写‘一分一把’，那个‘一’字往右挑，跟这封信上一模一样。”姜翠兰边走边说，“做买卖的人，别的可以装，字改不了。”
赵小丫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果然，没过两天，消息就传开了——供销社把孙麻子叫去训了一顿，警告他“再搞小动作，以后别想在镇上做生意”。孙麻子的摊子也被重点审查，查出好几批红薯干颜色发暗、有霉点，当场要求下架。
孙麻子赔了钱，亏得脸都绿了。
消息传到赵家村，张桂兰拍着大腿笑：“活该！让他使坏！”
王桂花也乐：“翠兰姐，您这一招高啊。”
“高啥高，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姜翠兰把新一批货装上车，“走，送货。”
供销社后院，老张验收完这一批货，在单子上签了字。他把单子递给姜翠兰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姜大姐，孙麻子那事儿，主任说了，以后镇上供销社只收你姜记的货。”
姜翠兰心里一喜，面上没露：“张同志，多谢您关照。”
“不是关照，是品质说话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赵小丫坐在板车上，哼着小曲。张桂兰拉着车，嘴里也没闲着：“姜婶，咱是不是该庆祝庆祝？孙麻子吃瘪，这可是大喜事！”
“庆祝啥？活还没干完呢。”姜翠兰嘴上这么说，嘴角还是翘了一下。
路过韩铮家门口的时候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。门关着，屋里没亮灯。
她收回目光，加快了脚步。
晚上，赵大柱从地里回来，把锄头靠在柴房门口，洗了手，走到灶台边。
“娘，我听说孙麻子的事了。”
“听说了？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。这是大柱第一次夸她。
“厉害啥，都是逼出来的。”
赵大柱低下头喝粥，不说话了。
姜翠兰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。大柱搬回柴房快半个月了，人瘦了一圈，但精神头比以前好了。以前在老屋，他低着头缩着脖子，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。现在腰板直了些，说话也敢看着人了。
“大柱，你跟钱秀……打算咋办？”
赵大柱放下碗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想离就离，不想离就耗着。”他声音不大，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“不回去了，以后呢？你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赵大柱端起碗，把剩下的粥喝完，“娘，我去劈柴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拿起斧头走了出去。
赵小丫凑过来小声说：“娘，大哥是不是不想提这事？”
“不是不想提，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。”姜翠兰把碗收起来，“让他自己琢磨吧。”
外头传来劈柴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稳。
姜翠兰走到门口，看着赵大柱在月光下劈柴。斧头举起来，落下去，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。
她转身回了屋，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军用水壶，擦了擦。
壶身的漆又磨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铁皮。
她想起韩铮那天说的话——“爹娘走得早，就我一个。”
一个人。
她把水壶贴在心口上，凉凉的。
“娘，您又想韩叔了？”赵小丫趴在炕上，笑眯眯的。
“谁想了？睡觉！”
“您嘴上说不想，可您天天晚上摸那个水壶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塞回枕头底下，吹灭油灯。
“再胡说，明天不让你去镇上送货了。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不说了。
黑暗中，姜翠兰睁着眼睛。
孙麻子的事解决了，供销社的合同稳了，大柱也回来了。日子好像越来越顺了。
可她心里头总觉得缺了点啥。
缺啥呢？
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韩铮站在老槐树下，远远地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个笑，她忘不了。
姜翠兰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不想了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