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这个月的账我算完了。”
赵小丫把本子摊在炕上,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。姜翠兰凑过去看,密密麻麻的数字,她有些认不全,但听闺女说就行。
“红薯干用了二百三十斤鲜红薯,出了六十八斤干货。损耗比上个月多了五斤。”赵小丫抬起头,“娘,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姜翠兰心里一动:“咋不对劲?”
“五斤红薯干,差不多是半袋子。就算切坏的、烤糊的,也不该多出这么多。”赵小丫压低声音,“我留意了好几天,周小红每天收工的时候,都往自己兜里揣几把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本子拿过来又看了一遍。
周小红是第二批招进来的,男人在外头打工,常年不回来,她一个人带孩子。手脚倒是麻利,就是爱占小便宜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我亲眼看见的,不止一回。”赵小丫声音更低了,“娘,您别当众说,她面子挂不住。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,心里头又惊又喜。惊的是周小红偷拿原料,喜的是小丫不光会记账,还知道给人留面子。
第二天收工的时候,姜翠兰叫住了周小红。
“小红,你留一下。”
棚子里人都走了。周小红站在那儿,眼神躲躲闪闪的。
“小红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姜翠兰看着她,“最近原料损耗多了五斤,你知道咋回事不?”
周小红脸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当众说,是给你留面子。”姜翠兰声音不大,但很沉,“你家里困难,我知道。但你不能从公家拿东西。今天是红薯干,明天是啥?后天是啥?”
周小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姜婶,我……我就是想着给孩子……”
“想着孩子,就更不能干这种事。”姜翠兰叹了口气,“小红,你走吧。这事我不往外说,但你以后不能再来了。”
周小红捂着脸哭了一会儿,点点头,收拾东西走了。
赵小丫从门外进来,看着周小红的背影,小声说:“娘,您不罚她?”
“罚啥?她也是没办法。但不能再留了。”姜翠兰把门关上,“今天这事,你做得对。发现问题,悄悄跟我说,不声张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。
“还有,你说那个成本对比表,我觉得行。你写出来,贴在墙上。”
赵小丫拿出本子,一笔一划地写:红薯,鲜重二百三十斤,干重六十八斤,损耗五斤(异常)。萝卜,鲜重一百二十斤,干重五十五斤,损耗正常。
写完了贴在墙上,张桂兰路过看了一眼,不认识几个字,但听王桂花念了一遍,明白了。
“这法子好!哪批货损耗多了,一眼就能看出来!”张桂兰拍手。
王桂花也点头:“小丫这脑子,随她娘。”
赵小丫被夸得不好意思,低下头继续记账。
姜翠兰站在旁边,看着闺女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前世她把这个闺女牺牲了,嫁了个酒鬼,一辈子没出息。这辈子,小丫才十五,就能管账、能发现问题、能提建议。
这孩子,比她强。
傍晚,赵大柱从地里回来,把锄头靠在柴房门口,洗了手,走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娘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那儿要是需要搬货、拉车,叫我就行。”赵大柱低着头,“我力气大,干得了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。大柱搬回柴房快一个月了,除了劈柴送柴,没主动提过别的。今天是第一次说想帮忙。
“行,明天跟我去王家庄拉红薯。”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带着赵大柱和张桂兰去王家庄。板车装得满满当当的,张桂兰在前面拉,赵大柱在后面推,姜翠兰走在旁边。
路上,张桂兰嘴没闲着:“大柱,你力气不小啊,这一车少说三百斤,你一个人推着上坡都不喘。”
赵大柱闷声说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啥,比我强。我拉了半天,胳膊都酸了。”
赵大柱没接话,继续推车。
姜翠兰走在前头,听见后头的对话,嘴角翘了一下。
到了棚子门口,赵大柱一袋一袋把红薯搬进地窖,搬了十几袋,汗都没出。
张桂兰在旁边看着,啧啧称奇:“大柱,你这力气,不去当搬运工可惜了。”
赵大柱抹了把汗,没说话。
搬完了,他站在棚子门口,往里看了看。王桂花在切红薯,刘春梅在腌萝卜,陈秀芬在熬姜枣茶,几个人忙得热火朝天。
“娘,您这摊子,越干越大了。”赵大柱说。
“还行。”姜翠兰递给他一碗水,“喝点。”
赵大柱接过去,咕咚咕咚喝完,把碗还给她。
“娘,我回去了。队里还有活。”
“去吧。”
赵大柱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娘,以后有活,叫我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走远,转身回了棚子。
赵小丫凑过来:“娘,大哥今天干得不错吧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您就知道说还行。”赵小丫撇撇嘴,“大哥那么卖力,您也不夸他一句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:“夸啥?他三十岁的人了,干点活还要夸?”
赵小丫吐了吐舌头,不说了。
晚上,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本子翻开看。赵小丫写的成本对比表清清楚楚,哪批货用了多少原料、出了多少成品、损耗多少,一目了然。
她把本子合上,看着赵小丫在油灯下记账。闺女低着头,一笔一划写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
“小丫,你以后想干啥?”
赵小丫抬起头,想了想:“我想帮娘把生意做大。”
“做大?多大算大?”
“像供销社那么大。”赵小丫眼睛亮晶晶的,“不,比供销社还大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这是她重生以来,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“行,那你就好好学。记账、算账、管人,一样一样来。”
赵小丫使劲点头。
外头,赵大柱的柴房里亮着灯。他坐在床板上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娘让他帮忙拉货了,这是分家以来,娘第一次让他干活。
不是可怜他,是真的需要他。
赵大柱把被子盖好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,帮娘去拉货。
他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这一觉,睡得比在工棚踏实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