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姜翠兰就醒了。她躺在炕上,听着外头的风声,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。说不上来为啥,就是觉着哪儿不对劲。
她披上棉袄,推开门,往加工棚走去。
姜翠兰心里咯噔一下,推开门,走进去。灶台、案板、菜刀、坛子,看着都正常。她走到堆放红薯干的架子前头,抓起一把,凑到眼前看。
沙土。
红薯干里头混着沙土,一小把里就有五六粒。她又抓了一把,还有。
姜翠兰的手攥紧了。她蹲下来,检查了其他几筐——都有。量不大,但足够让一批货出问题。供销社要是收到这样的货,合同就完了。
“姜大姐。”
韩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姜翠兰吓了一跳,转过身,看见他站在棚子门口,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帽子没戴,头发上沾着霜。
“你咋在这儿?”姜翠兰问。
“跟着几个人来的。”韩铮走进来,蹲下来看了看筐里的红薯干,“昨晚后半夜,三个人进了你的棚子。我认得其中一个——周德贵。”
周扒皮。
姜翠兰深吸一口气,把火压下去。
“你看见他们干啥了?”
“往筐里撒东西。”韩铮站起来,“我没惊动他们,跟到村口才回来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心里头像是有股热流涌上来。这人,话少,事做得实在。大半夜的,不睡觉,帮她盯着棚子。
“韩铮,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姜翠兰没耽误,转身去了老队长家。老队长正在院子里刷牙,看见她脸色不对,把牙刷放下。
“咋了?”
“德厚叔,有人往我棚子里掺沙土。”姜翠兰把一把红薯干摊在手掌上,“您看看。”
老队长低头看了看,脸色沉下来。沙土粒不大,但混在红薯干里头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“谁干的?”
“韩铮说,昨晚后半夜周德贵带着两个人进了棚子。”
老队长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,穿上外套:“走,找他去。”
周扒皮家在东头,三间土坯房,院子乱糟糟的。老队长推门进去的时候,周扒皮还在炕上睡觉。
“周德贵!”老队长一声吼,周扒皮从炕上弹起来,眼睛还没睁开。
“队长?咋了?”
“你起来。”老队长站在门口,“昨晚你干啥去了?”
周扒皮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:“昨晚?我在家睡觉啊。”
“睡觉?有人看见你后半夜进了姜翠兰的加工棚。”
“谁看见了?胡说八道!”周扒皮嗓门大了,“我周德贵行得正坐得直,谁冤枉我?”
姜翠兰从老队长身后走出来,把一把红薯干扔在炕上。
“周德贵,你看看这是啥。沙土。你往我筐里掺的。”
周扒皮看了一眼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嘴还硬:“你凭啥说是俺掺的?你看见了?”
“有人看见了。”
“谁?你让他出来对质!”
韩铮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姜翠兰旁边。
“我。”他说。
周扒皮看见韩铮,脸色刷地白了。他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周德贵,你还有啥话说?”老队长盯着他。
周扒皮低下头,不吭声了。
“你把姜翠兰的货毁了,供销社的合同要是出了问题,你赔得起吗?”老队长越说越气,“罚款十块,赔偿姜翠兰五块。另外,在全村大会上作检讨。”
周扒皮猛地抬起头:“十块?队长,我没钱!”
“没钱就去借。你要是再搞这种缺德事,我直接把你送到公社去!”
周扒皮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没敢再顶嘴。
从周扒皮家出来,老队长叹了口气:“翠兰,这种人就是欠收拾。你放心,他要是再敢动你的东西,我直接送他去公社。”
“德厚叔,多谢您。”
“谢啥,应该的。”
回到棚子,姜翠兰把被掺了沙土的红薯干全部倒出来,一筐一筐重新检查。赵大柱听说了这事,从地里赶回来,蹲在地上帮她挑。
“娘,以后晚上我守着。”赵大柱低着头,一边挑沙土一边说。
“你白天还要干活,晚上守啥?”
“我年轻,熬得住。”赵大柱抬起头看着她,“娘,您放心,我不会再让人害您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心里头酸了一下。这个儿子,前世她指望了一辈子,啥也没指上。这辈子她不指望了,他倒站起来了。
“行,你守。但别硬撑,累了就换小丫。”
赵大柱点头。
赵小丫在旁边记账,听见这话,赶紧说:“我也能守!我眼睛尖,夜里看得清!”
“你好好睡觉,别添乱。”姜翠兰瞪了她一眼。
赵小丫撇撇嘴,继续记账。
下午,韩铮来了。他站在棚子门口,没进去。
“姜大姐。”
姜翠兰走出去:“咋了?”
“周德贵那几个人,昨晚是喝了酒。酒壮怂人胆。”韩铮顿了顿,“但他不会善罢甘休。这种人,记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晚上,我帮你盯着。”韩铮说完,转身走了,没给姜翠兰拒绝的机会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冬天的风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的,她也没理。
“娘,韩叔又帮咱了。”赵小丫从她身后探出头。
“娘,您脸红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姜翠兰转身回了棚子。
赵小丫在后面嘿嘿笑。
晚上,赵大柱搬了把椅子,坐在加工棚门口。他裹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。
姜翠兰端了碗姜枣茶出来递给他:“喝了,暖和。”
赵大柱接过去,喝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
“娘,您回去睡吧。这儿有我。”
“有事就喊。”
“哎。”
姜翠兰回了屋,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韩铮说,以后晚上帮她盯着。
大半夜的,不睡觉,帮她盯着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韩铮站在棚子门口的样子。旧军大衣,头发上沾着霜,眼神很沉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心跳得有点快。
不是因为害怕周扒皮。
是因为韩铮。
窗外头,加工棚门口的灯亮着。赵大柱坐在椅子上,木棍靠在身边,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村道。
远处的东头,韩铮家的窗户也亮着灯。
他在等。
等周扒皮还敢不敢来。
这一夜,村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周扒皮没敢再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