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翠兰,坐。”
老队长把搪瓷缸子推到姜翠兰面前,自己点了一袋烟。堂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炉子烧得旺,暖烘烘的。
“德厚叔,您找我有事?”姜翠兰坐下来。
老队长抽了两口烟,叹了口气:“翠兰,我明年就六十五了,干不动了。开春队里要选新队长。”
姜翠兰心里一沉。老队长在,她在村里有个靠山。老队长退了,新队长要是跟刘富贵一条心,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“德厚叔,您心里有人选不?”
“有。”老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,“孙德明,你认得吧?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孙德明,四十出头,老实本分,干活不惜力,就是嘴笨,不会来事。前世她在村里待了一辈子,对这人有点印象——是个好人,但没啥存在感。
“认得。是个实在人。”
“实在人好。当队长不需要嘴皮子,需要公道。”老队长看着她,“可刘富贵那边,想推他堂弟刘富强。”
姜翠兰眉头皱了一下。刘富强,她见过几回,跟刘富贵一个德行,精明过头,爱占便宜。要是他当了队长,刘富贵就有了靠山,以后她的加工棚少不了麻烦。
“德厚叔,您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做点啥?”
老队长看了她一眼,眼里头有几分赞赏:“翠兰,你现在是咱村的能人。供销社的合同在你手里,村里好几个困难户跟着你吃饭。你说话,有分量。”
姜翠兰明白了。
“德厚叔,您放心。孙德明那边,我会表态支持。”
老队长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从老队长家出来,姜翠兰没回破屋,直接去了孙德明家。
孙德明正蹲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姜翠兰进来,愣了一下,站起来搓搓手:“翠兰嫂子?你咋来了?”
“德明,我找你商量个事。”
孙德明把她让进屋,倒了碗水。他媳妇在旁边纳鞋底,听见姜翠兰来了,赶紧让座。
“德明,我听说你要选队长?”姜翠兰开门见山。
孙德明挠挠头:“老队长找我谈过,我怕干不好。”
“你干得好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德明,你要是当了队长,我‘姜记’这边,可以优先招村里的困难户。加工棚现在七个人,以后还会扩。这些人的工分、收入,都是实打实的。”
孙德明的眼睛亮了。
“翠兰嫂子,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我啥时候说过假话?”姜翠兰顿了顿,“但你要是选不上,说啥都没用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嫂子,我明白了。”
选队长的会定在三天后。刘富贵那边活动得很厉害,刘富强挨家挨户送礼,一家一包烟、一斤糖。有人收了,有人没收。
姜翠兰没闲着。她让王桂花、张桂兰在村里帮她传话——“姜记要扩产,还要招人。谁支持孙德明,以后招工优先。”
这话传到刘富贵耳朵里,他气得摔了个杯子。
“她一个做买卖的,管队里的事干啥?”
可他没办法。姜翠兰手里握着供销社的合同,村里好几家困难户指着她的加工棚吃饭。她说话,真有人听。
刘富强站起来发言,嘴皮子利索,说了半天,啥实际的东西都没有。孙德明站起来,憋得脸通红,就说了一句:“我要是当了队长,保证公道。不会让大家饿肚子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
刘富贵带头鼓掌,掌声稀稀拉拉的。
老队长清了清嗓子:“下面,大家投票。同意孙德明的举手。”
姜翠兰第一个举起了手。
王桂花、张桂兰、刘春梅、陈秀芬、李秀兰,跟着举手。赵大柱站在人群后头,也把手举了起来。接着,村里那些家里有人在加工棚干活的、想进加工棚干活的,陆陆续续举起了手。
老队长数了数,又让同意刘富强的举手。
刘富贵和他几个本家兄弟举手,稀稀拉拉的,不到孙德明的一半。
老队长把结果写在黑板上:“孙德明,当选。”
刘富强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刘富贵更是气得直哆嗦。他狠狠地瞪了姜翠兰一眼,转身走了。
孙德明走过来,握住姜翠兰的手:“翠兰嫂子,谢谢。”
“谢啥,你干好了就行。”姜翠兰抽回手,“德明,记住你说的话——公道。别让大家饿肚子。”
孙德明使劲点头。
晚上,老队长来了破屋。姜翠兰给他倒了碗姜枣茶,他喝了一口,咂摸咂摸嘴。
“翠兰,今天的事,你功不可没。”
“德厚叔,我也是为了自己。”姜翠兰实话实说,“刘富强要是上了台,刘富贵就有了靠山,我的日子不好过。”
老队长点点头:“你这话实在。”他放下碗,“翠兰,我退了以后,队里的事我就不管了。但你记住,有啥难处,尽管来找我。我虽然不当队长了,说话还有人听。”
“德厚叔,您是我的恩人。”
“恩人谈不上。”老队长站起来,“我是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不容易。好好干,别让人看扁了。”
姜翠兰送他到门口。老队长背着手,慢慢走远了。月光底下,他的背影有些佝偻,但步子还稳当。
赵小丫从屋里出来,站在姜翠兰旁边。
“娘,老队长退了,以后咱是不是要靠自己了?”
“一直都是靠自己。”姜翠兰转身进屋,“别人能帮你一时,帮不了一世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。
第二天,孙德明正式上任。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加工棚,跟姜翠兰说:“翠兰嫂子,你那个加工棚旁边的空地,我批给你用。你想扩建就扩建,队里支持。”
姜翠兰心里一喜:“德明,谢了。”
“谢啥,你干好了,队里也有收入。”
孙德明走了以后,张桂兰凑过来:“姜婶,这个新队长看着比老队长好说话。”
“好说话不代表好欺负。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“你也别得寸进尺。”
张桂兰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了。
晚上,赵大柱守在加工棚门口。姜翠兰端了碗粥给他,他接过去喝了。
“娘,新队长对咱不错。”
“那刘富贵那边,会不会找麻烦?”
“他不敢。”姜翠兰把碗收回来,“他堂弟没选上,他现在就是光杆司令。折腾不出啥花样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。
姜翠兰转身回屋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大柱,晚上冷,多盖点。”
“哎。”
她关上门,躺在炕上。赵小丫已经睡着了,呼吸匀匀的。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老队长退了,新队长上台,刘富贵吃瘪。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可她知道,以后的路还长着呢。
窗外头,风小了。
赵大柱坐在加工棚门口,裹着棉袄,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村道。
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两盏灯,一前一后,守着同一个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