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的大会堂挤得满满当当的，各村的生产队长、妇女主任、会计，坐了十几排。姜翠兰坐在最后一排，旁边是孙德明。
“今天传达中央精神。”公社书记站在台上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声音洪亮，“中央说了，要搞活农村经济，鼓励多种经营，发展家庭副业。搞好了，不但不割尾巴，还要表扬！”
台下嗡嗡的，交头接耳。姜翠兰坐在那儿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等这一天，等了快半年了。
从去年秋天重生，到分家、摆摊、签合同、扩产，她一直在夹缝里过日子。刘富贵说她是“投机倒把”，老队长帮她挡着，可她知道，那层窗户纸一直没捅破。
现在，纸破了。
“翠兰嫂子，你听见没？”孙德明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中央鼓励家庭副业，你那摊子，正大光明了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，没说话。她的眼眶有点热，忍住了。
散会以后，孙德明骑着自行车追上来：“姜婶，你等一下。”
姜翠兰停下来。
“公社说了，各村要扶持副业项目。你那加工棚，队里想跟你谈谈——能不能搞大一点？”
“咋搞大？”
“村里出地皮，出名义，算村办企业。你负责经营，利润分成。”孙德明看着她，“你愿不愿意？”
姜翠兰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。村办企业，名义上归村里管，但实际经营还是她说了算。村里出地皮，她不用再担心加工棚哪天被拆了。利润分成，村里拿小头，她拿大头。
“德明，分成咋算？”
“村里拿两成，你拿八成。咋样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村里拿一成五。我负责招工、培训、销售，风险我担。村里就出地皮和名义，一成五不少了。”
孙德明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行，我回去跟队里商量。”
姜翠兰回到破屋，把赵小丫叫过来。
“小丫，从今天开始，咱的摊子有身份了。”
“啥身份？”
“村办企业。”姜翠兰把公社的文件给她看，“中央鼓励的，正大光明。”
赵小丫拿着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虽然很多字不认识，但那个红戳是认得的。她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娘，咱是不是不用再怕刘富贵了？”
“从来就没怕过他。”姜翠兰把文件收好，“只是现在，他更拿咱没办法了。”
晚上，孙德明来了，带着队里的公章。
“姜婶，队里同意了。村里出一成五，你拿八成五。地皮用加工棚旁边那块空地，再给你批半亩，以后想扩建就扩建。”
姜翠兰拿出纸笔，把协议一条一条写下来。字不好看，但写得工整。
孙德明看了看，盖了章，按了手印。姜翠兰也按了手印。
“姜婶，从今天起，‘姜记’就是咱村的招牌了。”孙德明站起来，“你好好干，给咱村争光。”
“德明，你放心。”
孙德明走了。赵小丫把协议拿过来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，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进姜翠兰的箱子里。
“娘，咱是不是要发大财了？”
“发啥财，这才刚开始。”姜翠兰嘴上这么说，嘴角却翘着。
第二天，消息在村里传开了。
“听说了吗？姜翠兰那摊子，现在成村办企业了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！队长都盖章了！”
“啧啧啧，这老太太，有本事啊。”
王桂花在井边打水，听见这些话，回来跟姜翠兰学了一遍。张桂兰在旁边听得直乐：“姜婶，您现在可是名人了！”
“名人啥，干活。”姜翠兰把一筐红薯倒进盆里，“今天要把这批货赶出来，供销社等着要。”
棚子里又忙活开了。
赵大柱从地里回来，洗了手，走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娘，我听说咱的摊子成村办企业了？”
“那……我能正式来帮忙不？”赵大柱低着头，“队里的活我照样干，不耽误。空闲的时候，我来棚子里搬货、拉车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。大柱搬回柴房快两个月了，劈柴、送柴、守夜、拉货，样样干得实在。没跟她要过一分钱，也没提过啥要求。
“行。从明天开始，你算咱的编外搬运工。活干完了，给你记工。”
赵大柱抬起头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憋出一句：“娘，我不要工钱。”
“不要工钱你吃啥？”姜翠兰瞪了他一眼，“该给的给，别废话。”
赵大柱低下头，眼眶红了。
赵小丫在旁边抿着嘴笑。
下午，姜翠兰去镇上送货。老张验收完，在单子上签了字，忽然说：“姜大姐，主任说了，下个月开始，供销社的采购量再翻一倍。”
“翻一倍？”姜翠兰愣了一下。
“对。现在政策放开了，上面要求我们多收购本地土特产。你那‘姜记’，现在是咱供销社的金字招牌。”
姜翠兰心里头热乎乎的。从供销社出来，她又看见了韩铮。
他还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穿着一件旧军大衣，帽子没戴。看见她出来，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走过去。
“韩铮，你天天站在这儿，不冷？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站这儿干啥？”
韩铮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等你。”
姜翠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等我干啥？”
“看你忙不忙。”韩铮说完，转身走了，步子很快，像是怕她再问什么。
赵小丫从后面跑过来，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：“娘，韩叔说啥了？”
“没……没说啥。”
“您脸又红了。”
“风吹的！”姜翠兰加快脚步。
赵小丫在后面嘿嘿笑。
回到破屋，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。供销社的货款加上零卖的钱，这个月总收入破了一百块。刨去成本和工钱，她能落六十多块。
六十多块。她前世干一年工分都挣不到这么多。
她把钱叠好，塞进棉袄内衬，又把那份村办企业的协议拿出来看了一遍。白纸黑字，红戳盖着，清清楚楚。
“娘，您还不睡？”赵小丫趴在炕上。
“睡了。”
“您又摸那个水壶了？”
姜翠兰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：“没有。”
“您骗人。”
“睡觉！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不说了。
姜翠兰躺在炕上，睁着眼睛。外头风不大，月亮很亮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韩铮今天说——“等你。”
就两个字，可她心里头像是有烟花在炸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不想了。
明天还要早起，赶货。
窗外头，赵大柱的柴房里还亮着灯。他坐在床板上，把今天娘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——“该给的给，别废话。”
娘要给他工钱了。
不是可怜他，是真的需要他。
赵大柱把被子盖好，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早起，帮娘拉货。
这一夜，村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三盏灯，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