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这个月的账算完了。”
赵小丫把本子摊在炕上,手指头点着最后一行数字,声音都在发抖。“总收入一百二十三块四毛,刨去成本和工钱,净赚……净赚……”
“多少?”姜翠兰凑过去。
“七十二块八毛!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她知道这个月生意好,供销社翻倍,零卖没断过,刘春梅还编了几十个筐卖了钱。可她没想到,净赚能有七十二块多。
加上上个月攒的,她手里现在有一百多块了。
一百多块。
她前世干三年工分都挣不到这么多。
“娘,您咋不说话?”赵小丫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姜翠兰深吸一口气,把钱从棉袄内衬里掏出来,一叠毛票,数了两遍。没错,七十二块八。
“小丫,明天去镇上,给你买支钢笔。”
“真的?”赵小丫差点从炕上跳起来。
“真的。再买个新本子,以后记账用这个,别再用烧黑的木炭了。”
赵小丫一把抱住姜翠兰的胳膊,眼眶红了:“娘,您真好。”
“好啥好,你应得的。”姜翠兰拍拍她的手,“这个月要不是你算账算得清楚,成本控制得好,咱挣不了这么多。”
第二天,姜翠兰没急着去镇上,先把棚子里的人叫到一起。
七个人站在案板前头,不知道她要干啥。
“这个月挣了七十二块八。”姜翠兰把钱拍在桌上,“比上个月多了二十多块。”
张桂兰第一个叫起来:“姜婶,咱是不是要发奖金了?”
“发啥奖金,还没到年底。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从钱里抽出二十块,“但这钱,我请大家伙儿一人一双棉鞋,一条毛巾。剩下的,留着过年发。”
她把钱递给赵小丫:“小丫,你去镇上买。棉鞋要厚底的,毛巾要纯棉的。”
赵小丫接过钱,跑出去了。
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王桂花第一个红了眼眶:“翠兰姐,我……我这辈子还没人给我买过棉鞋。”
“拿着穿,别舍不得。”姜翠兰拍拍她肩膀。
刘春梅低着头,眼泪滴在案板上。她没说话,但嘴唇哆嗦得厉害。陈秀芬也抹了把眼睛,嘟囔了一句:“翠兰姐,您对咱太好了。”
“好啥好,你们干活卖力,我应该的。”姜翠兰把剩下的钱收好,“行了,干活。别耽误了下一批货。”
下午,赵小丫从镇上回来了,背着个大包袱。七双棉鞋,厚底的,黑布面,看着就暖和。七条毛巾,白色的,软乎乎的。
姜翠兰一双一双发下去。王桂花接过棉鞋,抱在怀里,跟抱孩子似的。张桂兰当场就穿上了,跺了跺脚:“暖和!真他娘的暖和!”
刘春梅把棉鞋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春梅,别哭了,回去给孩子也买一双。”姜翠兰说。
刘春梅使劲点头。
赵大柱站在棚子门口,看着里头的一幕,没进去。姜翠兰看见他了,拿了一双棉鞋和一条毛巾走出去。
“给你的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:“娘,我也有?”
“你也是咱团队的人,咋没有?”
赵大柱接过棉鞋,手有点抖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双鞋,半天没说话。
“穿上试试,看合不合脚。”姜翠兰说。
赵大柱蹲下来,脱掉脚上那双磨破了底的解放鞋,把新棉鞋穿上。大小正好,脚趾头不挤,脚跟不磨。
“合适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有点哑。
“合适就穿着。别舍不得,穿坏了再买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,转身回了柴房。关上门,他坐在床板上,把新棉鞋脱下来,拿毛巾擦了擦鞋面上的灰,又穿上了。
他站起来走了两步,软乎乎的,跟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赵大柱的眼眶红了。
晚上,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。给团队买了东西,她手里还有八十多块。她把钱叠好,塞进棉袄内衬,又把那份村办企业的协议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“娘,您还不睡?”赵小丫趴在炕上,手里握着那支新钢笔,在本子上练字。
“睡了。”
“娘,您说咱以后每个月都能挣这么多不?”
“不一定。生意有淡有旺,不能指望每个月都一样。”姜翠兰躺下来,“但总的趋势,应该是往上涨的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,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:1979年2月,净赚七十二块八。
她把本子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,抱着新钢笔睡了。
姜翠兰吹灭油灯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一百多块了。再攒几个月,就能把镇上那间铺面租下来了。
到时候,“姜记”就不只是村办企业,而是镇上正式的门店了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外头,赵大柱的柴房里还亮着灯。他坐在床板上,脚上穿着新棉鞋,手里拿着那条新毛巾,翻来覆去地看。
娘说,他也是团队的人。
赵大柱把毛巾叠好,放在枕头边上,躺下来。
这辈子,第一次有人把他当回事。
他把被子盖好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早起,帮娘拉货。
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也亮着灯。
三盏灯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去棚子的时候,发现每个人都穿着新棉鞋。王桂花走路轻手轻脚的,怕踩脏了。张桂兰大大咧咧的,踩得啪嗒啪嗒响。
“桂花,鞋是穿的,不是供的。踩脏了擦擦就行。”姜翠兰说。
王桂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张桂兰在旁边接话:“就是!桂花姐,你那双鞋又不是纸糊的,踩不坏!”
棚子里一阵笑声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七个人忙活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前世她一个人扛着全家,累死累活没人领情。这辈子,她带着几个女人一起干,虽然累,但心里踏实。
她转身回了屋,把那份村办企业的协议又看了一遍。
一百块,只是开始。
路还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