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来的时候，是个晌午。
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村口，在赵家村算是稀罕事。一群小孩围着看，大人也在远处指指点点。车里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穿西装，戴眼镜，手里夹着个黑色皮包，皮鞋擦得锃亮。
“请问，姜翠兰姜大姐住哪儿？”
他问路的时候笑眯眯的，说话带着省城口音。有人把他领到破屋门口。
姜翠兰正在棚子里检查红薯干，听见外头有人喊，走出去。
“你就是姜大姐？”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，伸出手，“我是省城食品公司的，姓王，你叫我王经理就行。”
姜翠兰跟他握了握手，没急着说话。
王经理走进棚子，四下看了一圈，啧啧称赞：“哎呀，姜大姐，你这地方虽然简陋，但东西好啊。我在省城就听说过‘姜记山货’的名头，专门跑来看看。”
姜翠兰心里头留了个神。省城？她从来没往省城卖过东西，他咋听说的？
“王经理，您有啥事？”
“好事。”王经理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过来，“我们公司想跟您合作，大批量采购。红薯干、腌萝卜条、姜枣茶，都要。开价比供销社高两成。”
赵小丫站在旁边，接过名片看了看，递给姜翠兰。姜翠兰不认识几个字，但“省城食品公司”几个字还是认得的。
“王经理，咋合作？”
“简单。您发货，我们付款。第一批先来个五百斤，货款一百五十块。货到付款。”
姜翠兰心里咯噔一下。货到付款，就是先发货后给钱。前世她见过太多这种骗局——货发了，人跑了，一分钱拿不到。
“王经理，先货后款不行。您要是诚心要，先付三成定金。”
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：“姜大姐，我们是大公司，有信誉的。您要是不放心，可以派人跟我们回去看看。”
“派谁？”姜翠兰看着他，“我就一个乡下老太太，没派人。”
王经理搓了搓手：“那……要不这样，您先发一半，货到了我给您结一半，剩下的一半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姜翠兰打断他，“一分定金没有，货不发。”
王经理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。他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，抖了抖：“姜大姐，你看看，这是我们的介绍信。公章在这儿，不会骗你的。”
赵小丫接过那张纸，凑到眼前看了看。她跟着姜翠兰这半年，认了不少字，虽然不全认识，但“公章”长啥样还是知道的。
“娘，这个章不对劲。”赵小丫压低声音。
“咋不对劲？”
“字迹模糊，日期是去年的。”
姜翠兰拿过那张纸，看了看。公章确实模糊，边角都花了。日期写的是1978年11月，可现在是1979年春天。
她把纸还给王经理。
“王经理，这章是去年的。您今年没盖章？”
王经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他把纸塞回皮包，站起来。
“姜大姐，您要是不信，那就算了。省城想跟我们合作的多了去了，不差您一家。”
“那您去找别人吧。”姜翠兰站起来，送客。
王经理哼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小轿车发动，突突突地开走了。
赵小丫站在门口，看着车走远，回头说：“娘，这人是不是骗子？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姜翠兰把门关上，“先货后款，公章模糊，日期不对。哪家大公司的公章能花成那样？”
“那咱不跟他做就对了。”
“对。”姜翠兰坐下来，“小丫，你今天立了一功。要不是你看出公章有问题，我差点就信了。”
赵小丫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我也是瞎看的。”
“瞎看能看出问题，那就是本事。”
下午，韩铮来了。他站在棚子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姜大姐，何建国来信了。”
姜翠兰接过信，拆开。她不认识几个字，递给赵小丫：“小丫，念。”
赵小丫接过去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：“老韩，嫂子，见字如面。省城这边，我联系上了食品进出口公司的老刘。他对‘姜记山货’很感兴趣，说有机会可以合作。嫂子要是想来省城看看，我安排。建国。”
姜翠兰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食品进出口公司。那不是省城的小公司，是能往外省、甚至外国卖东西的大单位。
“韩铮，建国同志说的这个老刘，靠谱不？”
“靠谱。”韩铮说，“建国不会骗我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。
“姜大姐，你要是想去省城，我陪你去。”韩铮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赵小丫拿着信，看了看韩铮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姜翠兰。
“娘，韩叔要陪您去省城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您去不？”
“去。”姜翠兰把信折好，放进箱子里，“但不是现在。先把镇上的铺面搞定，再去省城。”
晚上，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骗子王经理，让她警觉了——现在生意做大了，盯上她的人会越来越多。不光有孙麻子、周扒皮这样的，还有外面来的骗子。
得小心。
可韩铮那封信，又让她看到了更大的希望。省城，食品进出口公司，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。
“娘，您想啥呢？”赵小丫趴在炕上。
“想省城的事。”
“您怕不？”
“怕啥？”
“怕去了被人骗。”
姜翠兰笑了：“有你跟着，我怕啥？你今天一眼就看出那公章有问题，比娘强。”
赵小丫被夸得不好意思，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韩铮说要陪她去省城。
有他在，她更不怕了。
她吹灭油灯，躺下来。
外头，赵大柱的柴房里还亮着灯。他坐在床板上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——有个骗子来骗娘，被小丫识破了。
小丫才十五，就能看出公章有问题。娘说得对，这孩子比她强。
赵大柱把被子盖好，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早起，帮娘拉货。
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也亮着灯。
三盏灯，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卷4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