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亮姜翠兰就起来了。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又把钱从棉袄内衬里掏出来数了一遍。八十六块,加上赵小丫书包里装着的样品,够了。
“娘,咱真要去县城?”赵小丫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。
“去。镇上站稳了,下一步就是县城。”
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开了两个钟头,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多,路越来越宽。到了县城地界,赵小丫趴在窗户上,嘴巴就没合拢过。
“娘!您看那楼,比省城的矮点,但也挺高!”
“娘!那是不是电影院?我听说县城有电影院!”
“娘!那人穿的裙子,花里胡哨的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姜翠兰瞪了她一眼,“到了地方少说话,多看。”
县城比镇上大了不止十倍。主街上人来人往,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。姜翠兰带着赵小丫沿着主街走,一家一家看过去。
三家食品铺子,一个大型供销社。她一家一家进去看,装作买东西的样子,问价格、看品质、观察生意好不好。
第一家铺子叫“香满楼”,卖的点心多,山货少。红薯干颜色发暗,闻着有股陈味儿。第二家叫“四季香”,东西还行,但价格贵,比镇上供销社贵三成。第三家是个小门脸,没啥可看的。
大型供销社倒是气派,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,可姜翠兰看了看他们的红薯干,跟镇上供销社的差不多,没啥特别的。
“娘,咱的东西比他们的好。”赵小丫小声说。
“好没用,得让人知道好。”
姜翠兰站在主街上,四处看了看,目光落在一家小铺子上。门脸不大,招牌上写着“德顺斋”三个字,字迹都褪色了,但里头收拾得干净。
她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正在打算盘。看见姜翠兰进来,摘下眼镜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买啥?”
“不买,想跟您谈个生意。”姜翠兰把赵小丫书包里的样品拿出来,放在柜台上,“您看看这红薯干。”
老太太拿起一块,掰开看了看,放进嘴里嚼了嚼,又拿了一块。
“你自己做的?”
老太太又看了看她,把红薯干放下:“你是姜翠兰?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:“您认得我?”
“没认过,听说过。”老太太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凳子,“坐。你那个姜枣茶,我喝过。镇上的亲戚给我带过一包,不错。”
姜翠兰坐下来,心里头踏实了些。
“我是‘德顺斋’的老板娘,姓周,你叫我周婶就行。”老太太看着她,“你想咋合作?”
“先试供货一个月。红薯干、腌萝卜条、姜枣茶,您先卖着。好卖,咱再谈长期。”
周婶想了想:“价格呢?”
“比镇上供销社高一成。您卖多少我不管,给我的价就是这个。”
周婶又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,先试一个月。每周供十斤红薯干、五斤腌萝卜条、五斤姜枣茶。多了我怕卖不动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没签合同,握了握手,算是定了。
从“德顺斋”出来,赵小丫忍不住问:“娘,不签合同,她万一不认账咋办?”
“做生意,不是全靠合同。”姜翠兰边走边说,“靠的是信誉。她要是不认账,咱就不跟她做了。十斤红薯干,亏不了几个钱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回程的车上,姜翠兰靠着窗户,闭上眼睛。县城比她想的繁华,竞争也比镇上激烈。三家食品铺子,品质参差不齐,但人家铺面大、年头久,有老顾客。
她的“姜记”在镇上有点名气,到了县城,啥也不是。
得慢慢来。
“娘,您睡着了?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“没睡。想事。”
“想啥?”
“想咋把‘姜记’的名头打到县城来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娘,咱能不能在县城也摆个摊?”
“摆摊不是长久之计。得找铺面,像‘德顺斋’那样的。”
“那得多少钱?”
“少说也得两三百。”姜翠兰睁开眼睛,“再攒几个月吧。”
回到破屋,天已经黑了。赵大柱坐在柴房门口,看见她们回来,站起来。
“娘,咋样?”
“谈成了一个试供货。”姜翠兰把东西放下,“大柱,明天你跟我去王家庄拉红薯。县城的货,品质要比镇上还好。”
“哎。”
赵小丫把今天的账记在本子上,合上本子,忽然说:“娘,周婶那个人,看着挺精明的。她会不会压咱的价?”
“精明才好。跟精明人做生意,不用费劲解释。”姜翠兰洗了把手,“她压价,是因为她觉得咱的东西值那个价。不值,她连压都懒得压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。
晚上,姜翠兰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今天在县城,她看见好几家铺子都在卖红薯干,品质不如她的,价格还比她高。
她不怕竞争。
她怕的是,没人知道她的东西好。
得想个法子,让县城的人都知道“姜记”。
“娘,您又想韩叔了?”赵小丫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没想。睡觉。”
“您又摸那个水壶了。”
姜翠兰把手抽出来,翻了个身。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了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
县城,她一定要打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