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站在棚子里，面前摆着三筐红薯干。她一碗一碗地看，颜色暗一点的不要，切得薄厚不匀的不要，有碎渣的也不要。王桂花在旁边帮忙挑，挑出来的都是金黄金黄的，透亮。
“翠兰姐，这挑得也太细了。咱给供销社的都没这么严。”王桂花心疼那些被挑出来的。
“供销社的是供销社的，县城的是县城的。”姜翠兰头都没抬，“县城人嘴刁，东西不好，人家不买账。”
张桂兰在旁边切红薯，听见这话，嘀咕了一句：“县城人嘴能有多刁？不都是俩眼睛一张嘴？”
赵大柱把布袋一袋一袋搬上板车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十斤红薯干、五斤腌萝卜条、五斤姜枣茶，不多，但每一样都是精挑细选。
天不亮就出发，到了县城，太阳刚升起来。
德顺斋的门板还没全卸下来，周婶正在里头扫地。看见姜翠兰来了，放下扫帚，擦了擦手。
“这么早？”
“早点来，不耽误您做生意。”姜翠兰让赵大柱把货搬进来，一袋一袋打开，“周婶，您验验。”
周婶蹲下来，拿起一块红薯干，掰开看，放进嘴里嚼。又拿起一根腌萝卜条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几下。最后打开姜枣茶的坛子，闻了闻，舀了一勺尝。
“不错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“比镇上的货还好。”
“县城的货，不能跟镇上一样。”姜翠兰说。
周婶看了她一眼，眼里多了几分赞赏。她拿出秤，一袋一袋称重，斤两都够，有的还多了一点。
“妹子，你这个人实在。”周婶把钱数出来，递给她，“以后每周这个点送货，行不行？”
“行。”
周婶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，上头写着几行字：“月度供货协议，德顺斋与姜记山货……”条款很简单，就是每周供货的数量、价格、结算方式。
姜翠兰让赵小丫念了一遍，没问题，按了手印。
周婶把协议收好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妹子，你家里还有啥人？”
“一个闺女，一个儿子。”姜翠兰没多说的意思。
周婶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临走的时候，她送到门口，说了一句：“妹子，你是个干大事的人。”
姜翠兰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回程的车上，赵小丫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。县城的价格比镇上高三成，这一单虽然量不大，但利润比镇上同样数量的货多了将近一半。
“娘，周婶为啥说您是干大事的人？”赵小丫问。
“因为她看我跟别的农村老太太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别的老太太，卖了货拿了钱就走。我卖了货，还想着下一批咋能卖得更好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回到破屋，姜翠兰把今天的收入拿出来，跟赵小丫一起记账。县城的货款加上供销社的，再加上零卖的，这个月才过了十天，收入已经破了上个月的记录。
“娘，照这个势头，咱下个月就能把镇上那间铺面租下来了。”赵小丫眼睛亮晶晶的。
晚上，赵大柱坐在柴房门口，手里捧着碗粥，喝得慢悠悠的。姜翠兰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大柱，今天累不？”
“不累。”
“以后每周要去一趟县城送货，你跟着去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，低头喝粥。喝了两口，忽然抬起头：“娘，县城是不是比镇上大多了？”
“大。人也多。”
“那咱以后能不能在县城也开个店？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。大柱这个人，以前从来不问这些。他只会低着头干活，干完了回家，回家就被钱秀骂。现在他问“能不能在县城开店”，说明他开始想以后的事了。
“能。但不是现在。”姜翠兰站起来，“先把镇上铺面搞定再说。”
“哎。”
姜翠兰转身回了屋。赵小丫已经睡了，钢笔压在笔记本上，本子上写着今天的账。字迹工工整整的，比她写的强多了。
姜翠兰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枕头旁边，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县城这一单，虽然不大，但是个开始。德顺斋的周婶是个精明人，她认了“姜记”的货，就等于在县城给“姜记”做了个活广告。
以后，会有更多人知道。
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闪过韩铮的脸。今天去县城的时候，路过铁匠铺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。韩铮不在。
他在哪儿呢？
姜翠兰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不想了。
明天还要早起，赶下一批货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三盏灯，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