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秀是被她娘家的邻居捎信来的。
“秀芬啊,你爹出事了,快回去看看吧!”
她赶回钱家村的时候,远远就听见她爹钱老三的院子里吵吵嚷嚷的。围了一堆人,有看热闹的,有骂骂咧咧的。钱秀拨开人群挤进去,看见她爹蹲在院子里,低着头,旁边站着三个壮汉,一个个横眉竖眼的。
“钱老三,你欠的钱到底还不还?”
钱老三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:“我……我再宽限几天……”
“宽限?你都宽限一个月了!”打头的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今天不还钱,我们砸了你这破院子!”
钱秀的娘躲在屋里不敢出来,隔着窗户喊:“秀芬,你回来得正好,快帮帮你爹!”
钱秀站在院子里,手足无措。她嫁出去十几年了,在娘家说话早就没分量了。她看了看那三个壮汉,又看了看她爹,嘴唇哆嗦了几下,憋出一句:“欠多少?”
“五十。”
五十块。钱秀腿都软了。她手里满打满算不到十块钱,这还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
“爹,您咋欠这么多?”
钱老三没吭声。
旁边有人小声说:“赌博输的。”
钱秀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她爹好赌,她从小就知道。可她没想到,都这时候了,他还赌。
“钱老三,你闺女来了,让她替你还!”打头的壮汉看了钱秀一眼。
钱秀往后缩了缩:“我……我没钱……”
“没钱?没钱你回来干啥?”壮汉一挥手,“砸!”
三个人冲进屋里,砸锅摔碗,把炕上的被子都扔到了院子里。钱秀的娘在屋里哭天喊地,钱老三蹲在地上一声不吭。
钱秀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她想拦,不敢。想跑,腿不听使唤。
砸完了,壮汉拍拍手,指着钱老三:“三天。再不还钱,你这院子就别想要了。”
三个人扬长而去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了。钱秀的娘从屋里跑出来,抱着被摔碎的锅碗瓢盆哭。钱老三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看了钱秀一眼。
“你回来干啥?”
“爹,我……”
“你自己男人都跑了,还有脸回来要钱?”钱老三的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,“滚回去!”
钱秀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转身走了,出了院门,腿一软,蹲在路边哭了半天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啥都没有了。
娘家靠不住,男人跑了,婆婆不认她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钱秀抹干眼泪,站起来,往赵家村走。
她要去求赵大柱。
天擦黑的时候,钱秀到了破屋门口。赵大柱正蹲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她,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,又继续劈。
“大柱……”钱秀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赵大柱没抬头。
“大柱,我爹出事了,欠了一屁股债……”钱秀声音发抖,“你……你能不能帮帮我?”
赵大柱把斧头放下,站起来,看着她。
“钱秀,分家的时候,你说了啥,你还记得不?”
钱秀低下头。
“你说,我娘是拖累,分出去活该。你说,我窝囊废,一辈子没出息。你现在来找我,是因为你爹欠了债,不是因为你想跟我过日子。”
钱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:“大柱,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柴房,拿出一沓毛票,数了数,递给她。
“十块钱。我能给的,就这么多了。”
钱秀接过钱,手抖得厉害。她想说什么,赵大柱已经转身回了柴房,把门关上了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姜翠兰从屋里出来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钱秀低着头,转身走了。
月光底下,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佝偻着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草。
赵小丫从屋里探出头,小声说:“娘,嫂子哭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您不帮她?”
“她不需要我帮。她需要的是,自己想明白。”姜翠兰转身回了屋。
赵小丫跟进来,把门关上。
“娘,大哥给了她十块钱。”
“大哥是不是心软了?”
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“不是心软。是仁至义尽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晚上,钱秀没回老屋。她一个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把钱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十块钱。够她爹还五分之一。剩下的四十,她上哪儿弄去?
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,活得太失败了。
娘家指望不上,男人不要她,婆婆不认她,连个孩子都没有。
钱秀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去棚子的时候,路过村口,看见钱秀还坐在那儿,脸上全是泪痕。
她停了一下,没说话,走了。
赵小丫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娘,嫂子坐了一夜?”
“她会不会想不开?”
“不会。”姜翠兰推开棚子的门,“她那个人,惜命。”
棚子里又忙活开了。王桂花在切红薯,张桂兰在搬货,刘春梅在腌萝卜。没人提钱秀的事。
可姜翠兰心里头,翻了一下。
钱秀这个人,前世把她气死了。可这辈子,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,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。
不是心疼,也不是解气。
是一种……说不清楚的复杂。
“娘,您想啥呢?”赵小丫凑过来。
“没想啥。干活。”
姜翠兰拿起菜刀,一刀一刀切红薯,切得很用力,像是在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