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艳来的时候,钱秀正坐在老屋的炕上发呆。屋里黑咕隆咚的,灶台冷着,锅碗瓢盆堆在水盆里没洗。钱秀几天没好好做饭了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窝凹陷,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嫂子?”孙艳推门进来,脸上挂着笑,“你咋瘦成这样了?”
钱秀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孙艳在她旁边坐下来,叹了口气:“嫂子,你的事我都听说了。钱叔那边欠了债,大柱又不回来……你这日子,咋过啊?”
钱秀的眼眶红了。
“嫂子,你就不恨吗?”孙艳压低声音,“要不是你婆婆在中间搅和,大柱能跟你分居?你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?”
钱秀攥紧了拳头。
“嫂子,我替你不值。”孙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“你要是想出口气,我帮你写个材料,你去县政府告她。”
“告她?告啥?”钱秀愣住了。
“告她虐待儿媳、破坏家庭。逼自己儿子跟媳妇分居,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。”孙艳把纸递过去,“县里要是管了,她的生意就做不成了。到时候,大柱没了靠山,自然就回来了。”
钱秀接过那张纸,手在发抖。上面写着几行字,她认不全,但“控诉书”三个字是认得的。
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
“咋不行?你是受害者,你有理。”孙艳站起来,“嫂子,你自己想想。你要是不争这口气,你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孙艳走了。钱秀坐在炕上,手里攥着那张纸,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她去了县政府。
信访办的人接过她的“控诉书”,看了看,又看了看她。
“你是赵家村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说的这个姜翠兰,是你婆婆?”
“是。”
信访办的人把材料收起来:“我们会派人去调查。你先回去等消息。”
钱秀从县政府出来,站在大门口,腿有点软。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,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回不了头。
几天后,县里来了两个人。一个姓马,一个姓周,穿着中山装,提着公文包,直接去了村委会。孙德明接待的,看见介绍信,脸色变了。
“姜翠兰?她咋了?”
“有人举报她虐待儿媳、破坏家庭,我们来核实。”
孙德明心里骂了一句,面上没露:“我带你们去。”
姜翠兰正在棚子里切红薯,听见外头有人喊,走出去。看见孙德明领着两个陌生人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你是姜翠兰?”姓马的拿出工作证,“我们是县信访办的,接到举报,来调查你虐待儿媳、破坏家庭的事。”
姜翠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没慌。
“马同志,您想问啥就问。”
“你儿子赵大柱跟你儿媳钱秀分居,是你唆使的吗?”
“不是。他们分居,是因为钱秀跟我吵架,大柱自己搬出来的。”
“你承认你跟你儿媳吵架?”
“吵过。她到我门口骂我,骂得很难听。村里人都听见了,您可以问。”
姓马的和姓周的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对你儿媳有没有打骂行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儿子赵大柱在哪儿?我们想问他。”
“在棚子里搬货。您等着,我去叫他。”
赵大柱从棚子里出来,站在姜翠兰旁边。
“你是赵大柱?”姓马的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跟你媳妇分居,是谁的主意?”
赵大柱看了姜翠兰一眼,又看了看那两个干部。
“是我的主意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她天天骂我娘。我受不了。”
姓马的在本子上记了几笔:“你有没有考虑过离婚?”
赵大柱沉默了一下:“考虑过。”
“你娘有没有逼你离婚?”
“没有。”
姓马的和姓周的又问了几句,合上本子。
“情况我们了解了。回去会如实汇报。”他看了看姜翠兰,“姜大姐,打扰了。”
两个人走了。
孙德明跟在后头,脸色铁青。他回头看了姜翠兰一眼:“姜婶,这事肯定是有人使坏。”
“我知道是谁。”姜翠兰转身回了棚子。
赵小丫跟进来,小声问:“娘,您说是谁?”
“还能是谁?你二嫂。”姜翠兰拿起菜刀,继续切红薯。
“那咱咋办?”
“不咋办。身正不怕影子斜。县里查清楚了,就没事了。”
可她心里清楚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孙艳这一次没得逞,还会有下一次。
晚上,孙艳在家里坐立不安。她等了两天,没等到县里处罚姜翠兰的消息,倒是等来了孙德明。
“孙艳,你出来一下。”孙德明站在门口,脸色不好看。
孙艳走出去,挤出个笑:“队长,咋了?”
“县里来调查姜翠兰的事,是不是你搞的鬼?”
“我?队长,您可别冤枉人……”
“钱秀都说了,是你写的材料,是你让她去告的。”孙德明盯着她,“孙艳,你二嫂日子不好过,你不帮她,还拿她当枪使?你还是人吗?”
孙艳的脸白了。
“我警告你,你要是再搞这种缺德事,队里饶不了你。”孙德明说完,转身走了。
孙艳站在门口,攥紧了拳头。
她恨姜翠兰,恨得牙痒痒。
可她拿她没办法。
赵二伟从屋里出来,看了她一眼:“我早说了,你斗不过她。”
“你闭嘴!”孙艳转身进屋,把门摔得山响。
钱秀在县里调查组走了以后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她把自己关在老屋里,几天没出门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,真的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