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从县城送货回来，天已经擦黑了。板车还没停稳，王桂花就从棚子里冲出来，脸色发白，拉着她的袖子往里拽。
“翠兰姐，出事了。”
姜翠兰心里一沉，跟着她进了棚子。王桂花把门关上，压低声音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陈秀芬，她偷抄方子了。”
姜翠兰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今天下午您不在，她说肚子疼要回家歇会儿。我没当回事。后来我去茅房，路过她家，看见她蹲在窗户底下，拿着一张纸，在抄啥。”王桂花咽了口唾沫，“我等她走了，进去翻了翻。她家炕席底下，压着一张纸，上头写着草药的名字。”
“写的啥？”
“夏枯草、金银花、甘草、薄荷，还有配比。一样不落。”
姜翠兰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她抄完了？”
“抄完了。我后来又看见她，去了赵二伟家。在门口把一张纸条塞给了孙艳。”
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响。姜翠兰睁开眼，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似的。
“翠兰姐，您打算咋办？”
“不急。”姜翠兰站起来，“大柱，你去把陈秀芬叫来。就说我有事找她。”
赵大柱应了一声，跑出去了。
姜翠兰坐在案板边上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陈秀芬这个人，干活麻利，就是嘴不严、耳朵根子软。孙艳找过她多少回了？先是套近乎，后来收买她男人，现在终于把她拿下了。
半个钟头后，陈秀芬来了。她站在棚子门口，看见姜翠兰坐在那儿，脸色不太对，愣了一下。
“翠兰姐，您找我？”
“进来，关门。”
陈秀芬走进来，把门关上。王桂花站在旁边，低着头不敢看她。
“秀芬，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姜翠兰看着她，“你下午去赵二伟家干啥了？”
陈秀芬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去……”
“王桂花看见你了。”姜翠兰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，“你往孙艳手里塞了啥？”
陈秀芬的腿软了，靠在墙上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秀芬，我待你咋样？”姜翠兰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
“翠兰姐，您……您待我好……”
“你刚来的时候，家里揭不开锅。我让你跟着干，给你分成，给你买棉鞋买毛巾。你男人病了，我让你早走一个钟头回去照顾。你说，我哪儿对不起你？”
陈秀芬的眼泪掉下来了，蹲在地上，捂着脸哭。
“翠兰姐，我不是人……我对不起您……”
“方子呢？给孙艳了？”
“没……还没……”陈秀芬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递过来，“我抄了，还没给她……下午那张是草稿，我塞给她的是废纸……我……我后悔了……”
姜翠兰接过那张纸，展开。上头写着夏枯草、金银花、甘草、薄荷，配比写得清清楚楚。
她把纸叠好，放进自己兜里。
“秀芬，你起来。”
陈秀芬站起来，满脸泪痕，不敢看姜翠兰。
“你为啥要抄方子？”
“我男人……他天天念叨，说二伟答应给他找活干，让他去镇上打工……他说只要我把方子弄到手，二伟就给安排……”陈秀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“翠兰姐，我不是想害您，我就是……就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姜翠兰沉默了很久。
“秀芬，你走吧。”
陈秀芬愣住了：“翠兰姐，您……您不要我了？”
“不是不要你。是让你回去想想清楚。想明白了，再回来。”姜翠兰看着她，“但你记住，方子的事，你要是敢往外传半个字，我姜翠兰跟你没完。”
陈秀芬哭着走了。
王桂花站在旁边，小声说：“翠兰姐，您就这么让她走了？”
“不让她走咋办？打她一顿？骂她一顿？”姜翠兰坐下来，“她也是一时糊涂。她男人躺在炕上，天天念叨她没本事，她受不了。”
“可她把方子抄了……”
“抄了，但没给出去。”姜翠兰把兜里的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看，“她要是真想卖我，下午就给孙艳了。她给了张废纸，说明她后悔了。”
王桂花不说话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那张方子放在油灯底下。赵小丫在旁边看着，不敢说话。
“小丫，你说娘做得对不？”
赵小丫想了想：“秀芬婶子没把方子给出去，说明她心里还有您。您留她一条路，是对的。”
“可她也留了一手。”姜翠兰把方子叠好，放进箱子里，“从明天开始，方子的配比分两部分。我配一半，王桂花配一半。谁也不知道完整的方子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。
外头，陈秀芬家的灯亮了一夜。她坐在炕上，哭了一夜。她男人在旁边骂她“没用的东西”，她没还嘴。
她心里头后悔得不行。
不是后悔没把方子给出去，是后悔自己起了那个心。
姜翠兰对她那么好，她差点当了叛徒。
陈秀芬把脸埋在枕头里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来棚子了。站在门口，不敢进去。
姜翠兰正在切红薯，抬头看见她，没说话。
陈秀芬走进来，拿起菜刀，开始切红薯。切着切着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张桂兰不知道发生了啥，凑过来问：“秀芬，你咋了？”
“没事。风迷了眼。”
张桂兰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姜翠兰，没再问。
棚子里安静了一整天。没人说话，只有切菜的声音。
收工的时候，姜翠兰叫住了陈秀芬。
“秀芬。”
陈秀芬站住。
“今天切的红薯，厚薄不匀。明天注意点。”
陈秀芬愣了一下，使劲点头：“哎。”
她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“翠兰姐，谢谢您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，转身回了屋。
赵小丫跟在后头，小声说：“娘，您原谅秀芬婶子了？”
“不是原谅。是给她一次机会。”姜翠兰坐下来，“就一次。”
远处，孙艳在家里等着陈秀芬的“方子”，等了一整天，啥也没等到。她让赵二伟去问，陈秀芬说“没有”。
孙艳气得摔了一个碗。
可她没办法。
陈秀芬不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