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棚子里。六个人站在案板前头，谁都不知道要干啥。陈秀芬站在最边上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任何人。
“今天说一件事。”姜翠兰站在中间，声音不大，但棚子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，“陈秀芬偷抄方子，想卖给孙艳。王桂花亲眼看见的。”
棚子里炸开了锅。张桂兰第一个叫起来：“秀芬！你疯了？”
刘春梅捂住嘴，眼睛瞪得溜圆。李秀兰往后退了一步，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。王桂花低着头，不敢看陈秀芬。
陈秀芬的眼泪刷地下来了，腿一软，跪在地上。
“翠兰姐，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您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”
姜翠兰看着她，眼神很冷，但声音没有起伏：“秀芬，你跟了我几个月，我对你不薄。你刚来的时候，家里揭不开锅，我让你跟着干，给你分成，给你买棉鞋买毛巾。你男人病了，我让你早走一个钟头回去照顾。你说，我哪儿对不起你？”
“没有……翠兰姐，您对我太好了……是我不是人……”
“方子是大家的饭碗。你动了这条底线，我留不了你。”姜翠兰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，递过去，“这个月的工资，全的。你拿着。”
陈秀芬没接，跪在那儿哭。
“拿着。”姜翠兰把钱塞到她手里，“秀芬，我不恨你。但你不能再留了。”
张桂兰在旁边气得直跺脚：“姜婶，您也太好说话了！她偷方子，搁以前得游街！”
“游啥街？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，“她也是一时糊涂。我留不了她，但也不毁她。”
陈秀芬哭着站起来，把钱攥在手心里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翠兰姐，我……我对不起您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
陈秀芬走了。棚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张桂兰第一个开口：“姜婶，以后方子咋办？”
“从今天开始，方子的配比分两部分。我配一半，王桂花配一半。谁也不知道完整的方子。”姜翠兰扫了所有人一眼，“谁要是再动歪心思，陈秀芬就是下场。”
没人吭声。
干活的时候，棚子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。切菜的声音、搬货的声音，但没人说话。张桂兰好几次张嘴想说啥，看看姜翠兰的脸色，又咽回去了。
赵小丫在旁边记账，写了几笔，抬起头看了看姜翠兰，又低下头。
下午，县里调查的人来了。还是那两个人，姓马和姓周。他们先在村里走访了一圈，问了老队长、孙德明，又问了几户村民。
老队长虽然退休了，说话还有分量：“姜翠兰这个人，我看着她走到今天的。她不容易，带着一帮困难户吃饭。虐待儿媳？不可能。她儿媳啥德行，你们去村里问问就知道了。”
孙德明说得更直接：“姜婶的加工棚，解决了村里七八个困难户的生计。你们要是不信，去问问那些跟着她干的人。谁会帮一个虐待儿媳的人干活？”
姓马的和姓周的又问了几户村民，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——姜翠兰是个好人，钱秀是个泼妇。
最后他们去找钱秀。钱秀坐在老屋的炕上，几天没出门了，脸色蜡黄。姓马的把调查结论告诉她：“你的控诉不属实。姜翠兰没有虐待你，也没有唆使你丈夫跟你分居。你这种行为属于诬告，我们这次不追究，但下不为例。”
钱秀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姓马的站起来：“你要是跟赵大柱过不下去，可以去法院起诉离婚。但别再搞这种事了。”
两个人走了。
钱秀坐在炕上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赵小丫趴在旁边，小声说：“娘，您今天对秀芬婶子是不是太狠了？”
“狠？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，“她偷方子，我没打没骂，还给了一个月工资。这还狠？”
“可您把她赶走了……”
“不赶走她，其他人咋想？今天她偷方子没事，明天王桂花偷，后天张桂兰偷，咱这摊子还干不干了？”姜翠兰叹了口气，“小丫，管理一个团队，不能光靠人情。得靠规矩。谁坏了规矩，谁就得走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娘，那秀芬婶子以后咋办？”
“那是她自己的事了。”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，“路是她自己选的。”
外头，陈秀芬家的灯亮了一夜。她坐在炕上，手里攥着姜翠兰给她的那几张毛票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她男人在旁边骂她“没用的东西”，她没还嘴。
她心里头后悔得不行。
不是后悔没把方子给出去，是后悔自己起了那个心。
姜翠兰对她那么好，她差点当了叛徒。
陈秀芬把脸埋在枕头里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可她知道，回不去了。
第二天，棚子里少了一个人。张桂兰切红薯的时候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秀芬不在，还真有点不习惯。”
没人接话。
姜翠兰站在案板边上，一刀一刀切红薯，切得很用力。
王桂花走过来，小声说：“翠兰姐，咱要不要再招一个人？”
“不急。先把手头的活干好。”姜翠兰头都没抬，“人好招，但信得过的人不好找。”
王桂花点点头，不再说了。
晚上，赵大柱劈完柴，坐在柴房门口。姜翠兰端了碗粥给他，他接过去喝了。
“娘，陈秀芬走了，棚子里人手够不？”
“够。”
“那要不要我去帮忙？”
“你搬货就行。切菜的事，你干不了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，不再问了。
姜翠兰转身回屋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：“大柱，今天县里来的人，找你了没有？”
“找了。”
“说啥了？”
“问我想不想离婚。”
“你咋说的？”
赵大柱沉默了一下：“我说，想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