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铮扛着梯子来的时候,姜翠兰正在棚子里切红薯。他也没说话,把梯子往墙上一靠,爬上去就开始修屋顶。开春后下了两场雨,棚子角落有点漏,姜翠兰还没来得及找人修,他先来了。
“韩铮,你下来,我让大柱修就行。”姜翠兰站在梯子下面喊。
“他修不好。”韩铮头都没回,拿油毡纸盖住漏的地方,拿钉子固定。动作利索,但左胳膊使不上劲,全靠右手撑着。
姜翠兰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倒了碗水,端出来放在梯子旁边。
韩铮修完屋顶,往下爬。踩到倒数第二阶的时候,左胳膊一软,整个人从梯子上摔了下来。
“韩铮!”姜翠兰冲过去,他摔在地上,脸都白了,左手捂着右肩膀,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“咋了?摔哪儿了?”
“没事。”韩铮想站起来,腿发软,又坐了回去。
姜翠兰蹲下来,拉开他的手,摸了摸他的肩膀。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块肌肉硬得像石头,还在抖。
“旧伤?”
“进屋,我给你看看。”
韩铮没动。姜翠兰瞪了他一眼:“走不动我扶你。”
她扶着他进了屋,让他坐在炕沿上。赵小丫不在,棚子里忙,就他们两个人。姜翠兰把门关上,打了盆温水,拿了条毛巾。
“把衣服脱了。”
韩铮愣了一下。
“不脱咋看伤?”姜翠兰声音硬邦邦的,脸上有点红,但她没退缩。
韩铮慢慢解开扣子,把上衣脱了。姜翠兰看见他右肩膀上那道伤疤——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胳膊肘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伤疤周围的肌肉有些萎缩,但整个身子还是结实的,黑黝黝的。
她拿热毛巾敷在他肩膀上,轻轻揉着。韩铮没吭声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慢慢松弛。
“韩铮,你以后别一个人硬扛了。有事叫我,让大柱帮你。”
“大柱忙。”
“你也忙。你天天在铁匠铺打铁,回来还要砍柴,哪有空天天帮我修这修那?”
韩铮没说话。
姜翠兰把毛巾拿下来,重新蘸了热水,又敷上去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水盆里的水声。
“翠兰。”韩铮忽然开口。
“以后有什么事,叫我就行。别一个人扛。”
姜翠兰的手顿了一下。这句话,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,可她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。他说的是“叫我就行”,不是“叫大柱就行”,不是“叫别人就行”。是我。
她心跳得有点快,没接话,继续揉他的肩膀。
韩铮也没再说话。
敷完了,姜翠兰把毛巾扔进盆里,站起来。韩铮把衣服穿上,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有点笨,她犹豫了一下,伸手帮他系了两颗。
“行了,回去歇着。这两天别打铁了。”她转过身去端水盆。
“翠兰。”韩铮又喊她。
“又咋了?”
“我说的话,你记住。”
他站起来,推开门走了。姜翠兰端着水盆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半天没动。
水凉了,她才回过神来,把水倒了,盆放回去。
晚上,赵小丫回来了。她趴在炕上写作业,写了几笔,抬起头看了姜翠兰一眼。
“娘,您今天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
“您脸又红了。”
“没红。”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继续写作业。
姜翠兰躺在炕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。韩铮那句话——“以后有什么事,叫我就行。别一个人扛。”
前世,她男人赵德厚活着的时候,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是她嫁过来的第二年,生了大柱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她抱着孩子哭,德厚蹲在门口抽烟,抽完了站起来说:“翠兰,别怕。有我呢。”
可后来呢?德厚在工地上被砸死了,连句话都没留下。她一个人扛着三个孩子,扛了半辈子,扛到最后,被儿媳妇气死在寿宴上。
男人,靠得住吗?
姜翠兰翻了个身。
赵小丫放下笔,凑过来:“娘,您是不是想韩叔了?”
“没想。”
“您骗人。您每次想韩叔,就摸那个水壶。”
姜翠兰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瞪了她一眼:“写你的作业。”
赵小丫吐了吐舌头,继续写。
可姜翠兰睡不着了。她坐起来,披上棉袄,走到门口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加工棚的灯还亮着,赵大柱坐在门口守夜,裹着棉袄,手里攥着木棍。
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也亮着灯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“娘,您要是喜欢韩叔,就跟他说呗。”赵小丫趴在炕上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小孩子家,懂啥?”
“我都十五了,不小了。”赵小丫坐起来,“娘,韩叔对您多好啊。修井、修屋顶、送水壶,还帮咱抓周扒皮。今天又从梯子上摔下来……”
“那是他自己不小心。”
“才不是。他是为了帮咱修屋顶才摔的。”赵小丫看着她,“娘,您别怕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:“我怕啥?”
“怕再受伤呗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这孩子,比她想的懂事。
“睡吧。”她吹灭油灯,躺下来。
黑暗中,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壶身凉了,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
韩铮今天说——“我说的话,你记住。”
她记住了。
可她不敢答应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盏灯,像是等着什么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