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柱,你想好了?”
老队长坐在堂屋里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看着赵大柱。新队长孙德明坐在旁边,也是一脸严肃。赵大柱站在中间,低着头,但腰板挺得直。
“想好了。”
钱秀坐在对面,眼睛哭得红肿,头发乱糟糟的,跟几个月前那个在破屋门口撒泼的女人简直不是一个人。她看着赵大柱,嘴唇哆嗦着,想骂,骂不出来;想求,求不出口。
“大柱,我跟你过了十几年,你就这么狠心?”
赵大柱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神平静,没有恨,也没有心疼。
“钱秀,不是我心狠。是你把我推开的。”
钱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老队长叹了口气:“既然你们过不下去了,那就离。但丑话说前头,离了就别后悔。”
孙德明把一张纸放在桌上,上头写着“离婚协议书”几个字。村里很少办离婚,这纸还是从公社领来的。
“财产咋分?”孙德明问。
赵大柱说:“老屋给她。我啥也不要。”
钱秀愣了一下。老屋虽然破,但好歹是个窝。她以为赵大柱会跟她争,没想到他啥都不要。
“大柱,你……”
“钱秀,我跟了你十几年,没对不住你。今天离了,你好自为之。”
赵大柱拿起笔,在纸上签了名字,按了手印。钱秀看着那张纸,手抖得厉害,半天没动。
“签吧。”老队长说,“签了,各走各的路。”
钱秀咬着牙,签了名字,按了手印。按下去的那一刻,她哭出了声。
赵大柱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姜翠兰站在院子里,没进去。她听见堂屋里钱秀的哭声,听见老队长的叹气声,听见赵大柱走出来的脚步声。
“娘。”赵大柱站在她面前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那就回家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,跟着姜翠兰回了破屋。
赵小丫站在门口,看见大哥回来,赶紧让开。赵大柱走进柴房,把门关上,坐在床板上,半天没动。
他自由了。可心里头像是有个洞,空落落的。
姜翠兰端了碗面进来,放在他旁边。
“吃了。饿着肚子想啥也想不明白。”
赵大柱端起碗,大口大口吃。吃着吃着,眼泪掉进了面碗里。他低下头,拿袖子擦了擦。
姜翠兰坐在对面,没说话,看着他吃。
吃完了,赵大柱把碗放下。
“娘,我以后就跟着您干了。”
“跟着我干可以,但你不能白干。该拿的工钱拿,该出的力出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。
消息在村里传得很快。当天下午,张桂兰就在棚子里嚷嚷开了:“听说了吗?大柱离婚了!净身出户,啥也没要!”
王桂花叹了口气:“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“可怜啥?早就该离了!钱秀那个人,谁摊上谁倒霉。”张桂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姜翠兰走进棚子,看了她一眼:“干活。别扯闲话。”
张桂兰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站在柴房门口,看着赵大柱。
“大柱,听说你离婚了?”
“以后有啥打算?”
“跟着娘干。”
韩铮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递给他。赵大柱接过去,抽出一根,点上。两个人站在柴房门口,抽着烟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韩铮说:“大柱,你娘不容易。以后多帮帮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韩铮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姜翠兰在屋里看着窗外,看见韩铮拍赵大柱肩膀的动作,心里头动了一下。这个男人,话不多,但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。
“娘,您说韩叔为啥对咱家这么好?”
姜翠兰没回答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继续写作业。
第二天一早,赵大柱起来得比往常还早。他把柴房收拾了一遍,床板铺整齐,衣服叠好,扫了地,又去棚子里帮忙搬货。
张桂兰看见他,开玩笑说:“大柱,离了婚精神多了啊。”
赵大柱没接话,把一袋红薯扛进地窖。
王桂花在旁边小声说:“大柱这人,实诚。谁跟了他,是福气。”
张桂兰撇撇嘴:“可惜钱秀没那个福气。”
姜翠兰从棚子外面进来,听见这话,没吭声。她走到赵大柱旁边,说:“大柱,今天跟我去县城送货。”
“哎。”
板车装得满满当当的,赵大柱在前面拉,姜翠兰在后面推。路过村口的时候,钱秀站在老屋门口,远远地看着他们。
赵大柱没回头。
钱秀站在那儿,看着板车走远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她后悔了。可后悔也晚了。
到了县城,德顺斋的周婶验收完货,付了钱,看了赵大柱一眼:“这是你儿子?”
“长得像你。”周婶把钱递过来,“妹子,你那个姜枣茶,最近卖得好。下个月多供点。”
“行。”
从德顺斋出来,赵大柱拉着空板车,姜翠兰走在旁边。
“大柱,你以后想不想再找?”
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:“再说吧。先把日子过好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回到破屋,天快黑了。赵大柱把板车放好,洗了手,坐在柴房门口。赵小丫端了碗粥给他,他接过去喝了。
“小丫,你说哥以后能干啥?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哥力气大,能搬货。以后咱生意做大了,哥就是咱的运输队长。”
赵大柱笑了。这是他离婚后第一次笑。
姜翠兰在屋里听见了,嘴角也翘了一下。
晚上,她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大柱离婚了,正式回来了。虽然啥也没带回来,但带回来一颗心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