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把账算了两遍,缺口就摆在那儿——差三十块。
县城的货要加量,王家庄的红薯要提前订,棚子要再添两口大锅。哪样都要钱,可她手里的周转金只剩下不到二十块了。赵小丫趴在炕上,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算来算去,抬头说:“娘,要不咱把镇上铺面的事往后推推?”
“推不了。德顺斋那边要加量,不加量人家就找别家了。”
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想了半天。借钱?王桂花她们比她還穷。跟队里借?孙德明倒是好说话,可队里也没余钱。银镯子已经卖了,再没啥可卖的了。
“娘,您是不是想去信用社?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。这丫头,脑子转得越来越快了。
“信用社能借给咱不?”赵小丫问。
“试试呗。不试咋知道。”
第二天,姜翠兰带着赵小丫去了镇上的信用社。门脸不大,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人,戴着眼镜,正看报纸。看见姜翠兰进来,抬了抬眼皮。
“办啥业务?”
“我想贷款。”
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把报纸放下:“贷多少?”
“五十。”
“五十?”年轻人笑了,“大娘,你拿啥还?”
姜翠兰没恼,从布包里掏出一沓纸,放在柜台上。供销社的合同、村办企业的证明、连续几个月的盈利记录,一张一张摊开。
“同志,您看看。”
年轻人拿起来翻了翻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他看了姜翠兰一眼,站起来:“你等着,我喊主任。”
主任姓王,四十来岁,秃顶,看着挺和气。他看了看那些材料,又问了姜翠兰几句。
“你是赵家村的?那个‘姜记山货’?”
“王主任,您听说过?”
“听说过。镇上供销社的老张跟我提过,说你的货品质好。”王主任把材料放下,“大娘,五十块不多,但你拿啥抵押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我用‘姜记’的信誉抵押。”
王主任愣了一下:“信誉?”
“对。我跟供销社的合同还有半年,每个月货款稳定。德顺斋的合同刚签,下个月开始加量。这两份合同,就是我的抵押。”
王主任看了她好一会儿,笑了:“大娘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他拿起笔,开了张单子,“五十块,期限半年,利息一分。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姜翠兰按了手印,接过钱,数了两遍。五十块,崭新的票子,带着油墨味儿。
赵小丫在旁边激动得脸都红了,憋着没出声。
从信用社出来,赵小丫终于憋不住了:“娘!贷到了!”
“小声点。”姜翠兰把钱装进棉袄内衬,“回去别声张,借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”
“咋不光彩?咱凭信誉借的!”
“你懂啥。在村里,借钱就是穷,穷就被人看不起。”姜翠兰边走边说,“等咱把钱还了,再说。”
回到村里,姜翠兰没跟任何人提贷款的事。她让赵大柱去王家庄订红薯,让王桂花去镇上买锅,让刘春梅多编几个筐。棚子里又忙活开了,没人问钱从哪儿来。
张桂兰倒是有一次嘀咕了一句:“姜婶,您最近花钱挺冲啊。”
“该花的就得花。不花钱咋挣钱?”姜翠兰头都没抬。
张桂兰不问了。
晚上,赵大柱坐在柴房门口,姜翠兰端了碗粥给他。他接过去喝了,忽然问:“娘,您是不是去信用社借钱了?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: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去王家庄拉红薯,路过镇上,看见您从信用社出来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娘,您别一个人扛。有啥事,跟我说。”赵大柱把碗放下,“我虽然没本事,但力气有。您要我干啥,我就干啥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心里头酸了一下。这个儿子,以前连句硬气话都不会说,现在知道替她分忧了。
“行。以后有啥事,我跟你商量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。
姜翠兰转身回屋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:“大柱,你明天跟我去王家庄,多订两百斤红薯。县城的货不能断。”
“哎。”
赵小丫趴在炕上写作业,听见姜翠兰进来,抬起头:“娘,大哥是不是知道贷款的事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他没说啥?”
“他说让我别一个人扛。”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赵小丫放下笔,凑过来:“娘,大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以前他啥都不管,现在知道心疼您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她想起前世,大儿子在她七十岁寿宴上,连句话都不敢替她说。这辈子,他离婚、净身出户、回来帮她干活、还说要替她分忧。
变了。真的变了。
“娘,您是不是哭了?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“没哭。睡觉。”
姜翠兰吹灭油灯,躺下来。黑暗中,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壶身凉了,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
五十块贷款,半年还清。她算过了,只要县城的货不断,半年还清没问题。
可万一断了呢?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不想了。走一步看一步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赵大柱的柴房里也亮着灯。两盏灯,一前一后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,去王家庄订红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