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麻子来的时候,姜翠兰正在棚子里切红薯。他没进门,站在门口,脸上堆着笑,跟以前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姜大姐,忙着呢?”
姜翠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继续切。
“有事?”
孙麻子搓了搓手,走进来,站在案板边上。王桂花往旁边挪了挪,像是怕沾上啥脏东西。张桂兰更直接,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:“你来干啥?”
“我……我来找姜大姐商量点事。”孙麻子讪讪地笑。
姜翠兰放下菜刀,擦了擦手。
“说吧。”
“姜大姐,供销社那边……不跟我合作了。您能不能……分点货给我?我帮您卖,价格好商量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没说话。
孙麻子供货的品质问题她早就听说了——红薯干发黑、腌菜有沙子、姜枣茶掺水。供销社忍了好几个月,终于把他踢出去了。
“孙麻子,不是我不帮你。你的问题不在我这儿,在你自己那儿。”姜翠兰声音不大,“你把品质做好了,自然有人跟你合作。做不好,找谁都没用。”
孙麻子的脸涨红了:“姜大姐,我……我知道错了。您给我个机会……”
“我给不了你机会。机会是你自己挣的。”姜翠兰转身继续切红薯,“你走吧。”
孙麻子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张桂兰在后面啐了一口:“活该!”
姜翠兰没抬头。她心里清楚,孙麻子出局不是因为她,是因为他自己。品质不好,谁也救不了。
晚上,姜翠兰把赵小丫叫到炕上,把本子翻开。一年的账,密密麻麻的。赵小丫拿着笔,一笔一笔加。
“娘,镇上供销社的货款,全年三百二十四块。”
“县城德顺斋的货款,从开春到现在,一百八十七块。”
“集市零卖,九十六块。编织品,刘春梅编的筐子卖了四十二块。”
赵小丫把数字加起来,加了两遍,手开始抖了。
“娘……全年净赚……一千零三十六块。”
姜翠兰接过本子,看了看那个数字。一千零三十六块。她前世干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。
“娘,您咋不说话?”赵小丫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姜翠兰深吸一口气,把本子合上。
“小丫,明天去镇上,买红纸。”
“买红纸干啥?”
“包红包。过年了,给大家发奖金。”
第二天,赵小丫从镇上买回来一沓红纸,裁成小块,一块一块包好。姜翠兰在每个红包上写了名字——王桂花、张桂兰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赵大柱、赵小丫。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。
棚子里,六个人站在案板前头,不知道要干啥。姜翠兰把红包一个一个发下去。
“这一年,大家辛苦了。过年了,一点心意。”
王桂花拆开红包,里面是十块钱。她愣了一下,眼泪刷地下来了。
“翠兰姐,这……这也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。你干得多,该拿的。”姜翠兰拍拍她肩膀。
张桂兰拆开,也是十块,乐得嘴都合不拢:“姜婶,明年我还跟着您干!”
刘春梅接过红包,攥在手心里,低着头,眼泪滴在红纸上。她没说话,但嘴唇哆嗦得厉害。李秀兰也红了眼眶。
赵大柱接过红包,看了看,没拆。他把红包揣进怀里,看了姜翠兰一眼,说:“娘,我明年多干点。”
“行。明年活更多。”
赵小丫拿着自己的红包,翻来覆去地看。里面是五块钱,她没嫌少,乐得跟朵花似的。
“娘,我明年帮您多记点账!”
“你先把学上好。账的事,放学回来再弄。”
晚上,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。发完红包,还剩下八百多块。她把钱叠好,塞进棉袄内衬,又把那份贷款合同拿出来看了看。五十块,才还了十块,还差四十。
开春就能还清。
她正想着,外头传来赵小丫的声音:“娘,有信!”
姜翠兰接过信,拆开。赵小丫凑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嫂子,见字如面。省城这边,我跟食品进出口公司的老刘又谈了一次。他对‘姜记’很感兴趣,说开春后可以来考察。你们准备一下。建国。”
姜翠兰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食品进出口公司。那是能往外省、甚至外国卖东西的大单位。要是谈成了,“姜记”就不只是镇上、县城的牌子了。
“娘,您去不?”赵小丫问。
“去。但不是现在。先把信用社的贷款还了,把棚子再扩一扩,把品质再提一提。”姜翠兰把信折好,放进箱子里,“开春以后再说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。
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一年前,她重生在这个破屋里,手里只有几块银元和一个银镯子。一年后,她有了供销社的合同、县城的合作、村办企业的名义、八百多块的积蓄。
还有一群跟着她干的人。
“娘,您又想韩叔了?”赵小丫趴在炕上,笑眯眯的。
“没想。”
“您又摸那个水壶了。”
姜翠兰把手抽出来,瞪了她一眼:“睡觉。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了。
姜翠兰吹灭油灯,躺下来。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赵大柱的柴房里也亮着灯。三盏灯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年,省城。
卷5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