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在省城汽车站停下的时候，姜翠兰比第一次来从容多了。赵小丫背着书包，她拎着个布包，里头装着样品和合同。两个人下了车，何建国已经在站外等着了。
“嫂子，这边。”何建国穿着一件军便装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看着就精神。他领着母女俩走了两条街，进了一栋灰色的大楼。门头上挂着牌子——“省食品进出口公司”。
姜翠兰抬头看了看那牌子，心里头有点发紧。这可不是供销社，这是能往外省、甚至外国卖东西的大单位。
何建国跟传达室打了个招呼，领着她们上了三楼。走廊里铺着水泥地，墙上挂着标语，人来人往的，都穿着制服，看着就正规。
采购科的门开着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戴着眼镜，正在看文件。何建国敲了敲门：“刘科长，赵家村的姜大姐来了。”
刘科长抬起头，摘下眼镜，站起来让座：“姜大姐，坐。建国跟我提过好几次了，说你的货品质好。”
姜翠兰坐下来，把布包里的样品拿出来，一袋一袋摆在桌上。红薯干、腌萝卜条、姜枣茶，都用干净的油纸包着，扎着红绳，看着就喜庆。
刘科长拿起一包红薯干，拆开，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。又尝了腌萝卜条，最后打开姜枣茶的坛子，闻了闻，舀了一勺尝。
“不错。”他点点头，“比我们省城市面上卖的好。”
姜翠兰心里踏实了些。
“姜大姐，你的货我们感兴趣。但要正式合作，有几个条件。”刘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“第一，需要正式的卫生许可证。第二，产品得有标准——重量、包装、保质期，都得写清楚。第三，供货量要稳定，不能时断时续。”
姜翠兰接过那张纸，看了看。卫生许可证、产品标准、稳定供货——这三条，她一条都还没准备好。
“刘科长，这些手续，咋办？”
“卫生许可证要去县里防疫站办，产品标准你们自己定，我们认可就行。”刘科长看着她，“姜大姐，你的东西好，但要走远路，得按规矩来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：“刘科长，我回去准备。准备好了再来。”
“行，不急。”刘科长站起来，“建国，你帮我招呼好姜大姐。”
从大楼出来，赵小丫忍不住问：“娘，卫生许可证是啥？”
“就是证明咱的东西干净，吃了不闹肚子。”
“那咱的东西本来就干净啊。”
“干净没用，得有证。”姜翠兰叹了口气，“走吧，先找个地方吃饭。”
何建国领着她们去了旁边的小饭馆，点了三碗面。等面上来的时候，何建国压低声音说：“嫂子，手续的事你别急。我有个战友在县防疫站，回头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建国同志，多谢你了。”
“谢啥。老韩的事就是我的事，你的事也是我的事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，想问“啥叫老韩的事就是我的事”，又没好意思开口。
吃完了面，何建国送她们上了回程的车。
车上，赵小丫靠着窗户，小声说：“娘，省城真大。”
“咱以后能在这儿开店不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先把手续办下来。证拿到了，再说开店的事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。
回到破屋，天已经黑了。赵大柱坐在柴房门口，看见她们回来，站起来。
“娘，咋样？”
“省城那边要证。卫生许可证，产品标准。”姜翠兰把包放下，“大柱，明天你跟我去县里。”
“去县里干啥？”
“办证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姜翠兰带着赵大柱去了县城。防疫站在县医院旁边，一间小办公室，门上贴着“卫生防疫科”。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坐在里头，正喝茶。
“同志，我想办卫生许可证。”
白大褂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是干啥的？”
“做食品加工的。红薯干、腌萝卜条、姜枣茶。”
“有营业执照吗？”
“有。村办企业的。”
白大褂接过营业执照看了看，又问了几个问题——加工场地在哪儿、水源干不干净、原料从哪儿来、工人有没有健康证。
健康证。姜翠兰又记下了一条。
“同志，健康证咋办？”
“去县医院体检，合格了给你开证明。”
姜翠兰从防疫站出来，手里多了一张表。上面写着需要准备的材料——营业执照、场地照片、水源检测报告、工人健康证、产品样品。
五样，她一样都没有。
赵大柱站在旁边，看了看那张表：“娘，这得弄到啥时候？”
“一件一件弄。”姜翠兰把表折好，装进兜里，“先回去，让小丫写个单子，一项一项办。”
回到棚子，姜翠兰把所有人都叫过来，说了办证的事。张桂兰第一个嘀咕：“咱的东西干干净净的，办啥证？”
“人家要，咱就得办。不办，省城的生意做不成。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，“从明天开始，所有人去县医院体检。一人两块钱，队里出。”
王桂花有点担心：“翠兰姐，体检查啥？”
“查你有没有传染病。没有就发健康证。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，但没人反对。
赵小丫在旁边拿着本子，把需要办的事一项一项写下来：一、营业执照（已有）。二、场地照片（明天拍）。三、水源检测报告（找县里防疫站）。四、工人健康证（县医院体检）。五、产品样品（已有）。
“娘，还差一样。”赵小丫抬起头。
“啥？”
“产品标准。咱的红薯干，一包多少克？保质期多长？这些都得写清楚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一包半斤，油纸包装，阴凉处保存三个月。你先写上，回头再琢磨。”
赵小丫在本子上写好，合上本子。
晚上，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省城的大门半开着，但要进去，还得爬一道高高的门槛。
“娘，您别急。一件一件办，总能办下来。”赵小丫趴在炕上。
“我没急。”姜翠兰把水壶放回去，“就是觉得，咱这摊子，越来越像回事了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吗？”
“是好事。可越像回事，事儿就越多。以前就摆个摊，现在要办证、要体检、要定标准。以后还不知道要弄啥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：“娘，那咱不办了？就在镇上、县城卖？”
“办。为啥不办？”姜翠兰躺下来，“省城那条路，再难也得走。”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
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带人去县医院体检。一件一件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