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建国骑着自行车来的时候，姜翠兰正在棚子里刷墙。石灰水溅了一身，头发上沾着白点子，跟下雪了似的。
“嫂子，卫生局那边我联系好了。”何建国把车支在门口，“陈科长明天上午来检查。”
姜翠兰放下刷子，擦了擦手：“明天？这么快？”
“人家抽时间来的，你准备准备。”
何建国走了。姜翠兰站在棚子里，四下看了一圈。墙刷了一半，地上堆着杂物，案板上有灰，锅碗瓢盆摆得乱七八糟的。
“都停下！”她喊了一嗓子，“明天卫生局来检查，今天把棚子收拾干净！”
张桂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头：“检查啥？”
“检查咱的东西干不干净。不合格，证办不下来。”
王桂花赶紧放下手里的红薯，拿起扫帚扫地。刘春梅擦案板，李秀兰洗碗，赵大柱搬走杂物。棚子里忙活开了，比赶工期还紧张。
赵小丫拿着本子站在中间，一项一项念姜翠兰昨晚写的要求：“一、地面扫干净，不能有积水。二、案板擦干净，不能有灰。三、工具摆放整齐，不能乱扔。四、工人穿干净衣服，戴帽子。五、原料离地堆放，不能挨着墙。”
张桂兰嘀咕了一句：“比他娘的部队还严。”
“部队严是为了打仗，咱严是为了拿证。”姜翠兰瞪了她一眼，“别废话，干活。”
忙活到天黑，棚子总算收拾出来了。墙刷白了，地扫干净了，案板擦得能照见人影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。原料堆在木架子上，离地半尺高。每个人都换了干净衣服，头发用头巾包着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明天就这样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卫生局的陈科长来了。四十来岁，戴着眼镜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，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，拿着本子记录。陈科长在棚子里转了一圈，这里摸摸，那里看看。蹲下来检查地面，掀开盖子看腌菜缸，拿起一块红薯干对着光看。
“水源在哪儿？”他问。
姜翠兰领他到院子里的水井边。陈科长看了看井沿，又看了看桶。
“井口有盖吗？”
“有。”赵大柱赶紧把木盖拿过来盖上。
“平时盖着，防止掉东西进去。”陈科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，“加工人员的健康证呢？”
姜翠兰把一沓纸递过去。陈科长一张一张看，对了一下人头，点点头。
“原料采购有记录吗？”
赵小丫把账本递过去。陈科长翻了翻，上面写着哪天买了多少红薯、从谁家买的、花了多少钱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
“这个好。”他把账本还回去，“很多做食品的，连账都没有。”
姜翠兰松了口气。
陈科长又转了一圈，停下来，看着姜翠兰。
“姜大姐，你的棚子收拾得干净，人员也有健康证，原料有记录。这些都不错。但还有几个问题需要整改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，加工棚要有防尘设施。你这个棚子四周是玉米秸，漏风漏灰，不行。换成木板或者油布，密封要好。”
姜翠兰记下来。
“第二，工具要消毒。切菜的刀、案板、盆，每天用开水烫一遍。有条件的，买个消毒柜更好。”
“第三，成品要有生产日期。哪天做的，写上。保质期三个月，过期不能卖。”
陈科长合上本子：“就这三条。整改完了，再通知我。合格了发证。”
姜翠兰送他到门口，陈科长骑上车走了。
张桂兰凑过来：“姜婶，咱还得整改？”
“改。把棚子四周换成油布，明天就去镇上买。”
“那消毒柜呢？”
“消毒柜先不急，先用开水烫。等挣了钱再买。”
接下来半个月，姜翠兰带着人把棚子重新弄了一遍。四周的玉米秸拆了，换成厚油布，用钉子钉得严严实实的。买了新案板、新菜刀、新盆，旧的不要了。每天收工前，所有人把工具洗干净，用开水烫一遍，晾在架子上。
赵小丫用红纸写了几个字，贴在墙上：“生产日期：____年____月____日。保质期：三个月。”每批货出厂前，她都在纸上填好日期。
半个月后，陈科长又来了一趟。这次他转了一圈，点点头，没再提意见。
“姜大姐，你的证批下来了。明天去局里领。”
姜翠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第二天，她去县卫生局领了证。一张纸，贴在镜框里，上面写着“卫生许可证”几个大字，盖着红戳。
她把镜框拿回棚子，挂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。
张桂兰仰头看了看：“这就是证？”
“这就是证。以后咱是有证的人了。”
王桂花看着那张证，眼圈又红了：“翠兰姐，咱从摆摊到有证，才一年……”
“一年半。”姜翠兰纠正她，“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晚上，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那张证又看了一遍。赵小丫趴在旁边，笑眯眯的。
“娘，咱现在是不是正规军了？”
“正规军算不上，顶多是有了番号。”姜翠兰把镜框放好，“但有了这个，省城那边就能谈了。”
“那咱啥时候去省城？”
“不急。先把县城的货供好，把信用社的贷款还了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。
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一年半以前，她连饭都吃不饱。现在，她有了卫生许可证，有了村办企业，有了供销社和县城的合同，有了八百多块的积蓄。
还有一群跟着她干的人。
“娘，您又想韩叔了？”赵小丫问。
“没想。睡觉。”
姜翠兰吹灭油灯，躺下来。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她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去省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