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花是哭着跑进棚子的。
姜翠兰正在切红薯,听见哭声抬头,看见王桂花满脸是泪,腿都软了,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。
“桂花,咋了?”
“翠兰姐,我……我儿子……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……”王桂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腿断了……在镇上医院……要三十块……我上哪儿弄三十块啊……”
姜翠兰放下菜刀,擦了擦手,走过去扶住她。
“别哭。孩子要紧。钱的事我想办法。”
她转身进屋,从箱子里拿出三十块钱,塞到王桂花手里。
“拿着。先去交钱,别的回头再说。”
王桂花看着手里的钱,愣住了。三十块,不是三块。她嘴唇哆嗦着,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翠兰姐,我……我这辈子……做牛做马……”
“起来!”姜翠兰一把拽起她,“跪啥跪?咱是一个团队,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。快去,别耽误了。”
王桂花抹着眼泪跑了。
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张桂兰放下菜刀,眼眶也红了:“姜婶,您那三十块,是公账上的吧?”
“公账私账都是账。孩子要紧。”
“可桂花姐拿啥还?”
“慢慢还。不着急。”姜翠兰拿起菜刀,继续切红薯,“干活。别耽误了下一批货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切菜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下午,姜翠兰带着赵小丫去了镇上医院。王桂花的儿子小柱子躺在病床上,腿上打着石膏,脸蜡黄蜡黄的,看见姜翠兰进来,想坐起来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姜翠兰走过去,看了看他的腿,“医生咋说?”
王桂花在旁边擦眼泪:“断了小腿骨,得养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就三个月。养好了再说。”姜翠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,塞到小柱子枕头底下,“买点好吃的,补补身子。”
小柱子的眼泪掉下来了:“姜奶奶,我……我以后挣钱还您……”
“还啥还。你好好养着,比啥都强。”
赵小丫站在旁边,看着小柱子,抿着嘴,眼眶也红了。她走过去,小声说:“柱子哥,你别急。我哥力气大,等你能走了,让他教你劈柴。”
小柱子点点头。
从医院出来,王桂花送她们到门口,拉着姜翠兰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桂花,你别多想。钱的事,等你缓过来了再说。现在先把孩子照顾好。”
“翠兰姐,我……我这条命是您的……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回去歇着吧,棚子里的事我安排。”
回村的路上,赵小丫坐在板车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娘,您为啥对王婶子这么好?”
“因为她值得。”姜翠兰走在前头,没回头,“她干活从不偷懒,对谁都真心实意。这种人,你对她好,她记一辈子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,点点头。
晚上,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账本翻开看了看。公账上少了三十块,加上之前贷的款还没还完,手头有点紧了。
但她没后悔。
王桂花跟了她一年半,从没叫过苦、偷过懒。她儿子摔了腿,她不能不管。
“娘,您是不是没钱了?”赵小丫趴在炕上,小声问。
“还有点。够周转。”
“那咱下个月还能去省城不?”
“去。省城的事不能耽误。”姜翠兰把账本合上,“但桂花的事也得管。两边都要顾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。
第二天,王桂花来棚子了。眼睛红肿着,但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些。
“桂花,你不在医院陪孩子,跑来干啥?”姜翠兰皱眉。
“他爹在呢。我……我不干活,心里不踏实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没再劝。她知道王桂花是怕欠太多,想多干点活还债。
“行。那你今天帮着切红薯。别太累,累了就歇着。”
王桂花点点头,拿起菜刀,一刀一刀切。切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
张桂兰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桂花姐,以后你的活我帮你干点。别一个人硬撑。”
王桂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刘春梅也走过来,把自己兜里的一块钱塞到王桂花手里。李秀兰也掏了五毛。赵大柱从外头进来,看见这情形,从兜里掏出两块钱,放在案板上。
“嫂子,拿着。”
王桂花看着案板上的钱,捂着脸哭出了声。
姜翠兰没拦。她把钱收起来,递到王桂花手里。
“桂花,这是大家的心意。你收着。”
王桂花攥着那把毛票,哭得说不出话。
晚上,棚子里收工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案板边上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张桂兰主动说帮王桂花干活,刘春梅掏了一块钱,李秀兰掏了五毛,赵大柱掏了两块。这个团队,从最初的三个人,到后来的七个人,再到现在——少了一个陈秀芬,但剩下的六个人,心齐了。
“娘,您还不睡?”赵小丫从屋里探出头。
“睡了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月光很亮,照得加工棚的油布顶泛着白光。赵大柱的柴房里还亮着灯,韩铮家的窗户也亮着灯。
她转身回了屋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“娘,您说王婶子啥时候能还完钱?”赵小丫问。
“不急。她还不了,我也不会催。”
“那您不怕她不还?”
“她不会。”姜翠兰吹灭油灯,“王桂花那个人,欠别人一分钱都睡不着觉。”
赵小丫在黑暗中点点头。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三十块钱,换一个团队的心齐,值了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盏灯,像是照着这个越来越像家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