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您真要把摊子交给我？”
赵小丫站在棚子里，手里攥着账本，眼睛瞪得溜圆。姜翠兰正在收拾去省城的布包，头都没抬：“三天。就三天。供销社的货明天送，王家庄的红薯后天拉，德顺斋那边大柱去送货。你就在家盯着，看着她们干活，记好账。”
“可……可万一出了事咋办？”
“出了事就想办法。天塌不下来。”姜翠兰把布包挎在肩上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小丫，你十五了。娘像你这么大，已经嫁人了。”
赵小丫张了张嘴，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姜翠兰走了。赵小丫站在棚子中间，看着案板、菜刀、灶台、坛子，还有五个等着她发号施令的大人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小丫，今天切多少？”张桂兰问。
赵小丫深吸一口气，翻开账本：“昨天供销社的货送了，今天切五十斤红薯，腌三十斤萝卜。春梅婶，你负责腌菜。桂兰婶，你切红薯。秀兰婶，你洗菜。桂花婶，你去王家庄拉红薯，大柱哥不在，你让队里的拖拉机捎一车回来。”
几个人对视一眼，各自忙活去了。王桂花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看赵小丫，笑了：“小丫，有你娘当年的样子。”
赵小丫脸红了，低下头假装看账本。
第二天，出事了。王家庄拉回来的红薯，切开一看，有几筐是坏的。黑心，发苦，不能要。王桂花急得团团转：“小丫，咋整？这批货要是不能用，后天供销社的货就赶不出来了。”
赵小丫蹲下来，拿刀切了几个，坏的确实多。她站起来，想了想。
“他们要不认呢？”
“合同上写着，品质不合格可以拒收。他们要是不认，以后不跟他们合作了。”
王桂花去打电话了。赵小丫站在棚子里，手还在抖。她怕。怕王家庄不认账，怕货赶不出来，怕娘回来骂她。可她不能慌。娘说了，出了事就想办法。
赵小丫松了口气。
第三天，姜翠兰回来了。她走进棚子，先看了看墙上的生产计划表——赵小丫写的，工工整整。又翻了翻账本——每天的进出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最后看了看成品——红薯干金黄透亮，腌萝卜条脆生生的。
“娘，红薯出了点问题，我让王家庄换了。”赵小丫站在她面前，低着头，像等着挨骂。
“我知道了。桂花跟我说了。”姜翠兰把账本合上，“你处理得对。”
赵小丫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哭啥？干得好还哭？”姜翠兰拍拍她肩膀，“去，把账本收好。”
赵小丫抱着账本跑了。张桂兰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姜婶，小丫这孩子，真行。那几天把棚子管得井井有条，比您不在的时候还顺当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晚上，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赵小丫这几天的账又看了一遍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楚，字也比以前好看了。她把账本合上，看着赵小丫趴在旁边写作业。
“小丫，你以后想不想管这个摊子？”
赵小丫放下笔，想了想：“想。但我怕管不好。”
“怕就学。娘教你。”姜翠兰看着她，“从明天开始，账本你管，生产计划你定，人员安排你说了算。我看着，不插手。”
赵小丫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学不能耽误。作业写完了再管棚子里的事。”
赵小丫使劲点头。
第二天，姜翠兰真的不插手了。赵小丫安排啥，她就干啥。张桂兰切厚了，赵小丫说“桂兰婶，切薄点”，张桂兰就切薄了。王桂花腌菜盐放多了，赵小丫说“桂花婶，少放点盐，上次的有点咸”，王桂花就少放了。
张桂兰偷偷跟王桂花说：“这小丫头，越来越像她娘了。”
王桂花笑了：“像才好。以后这摊子，早晚是她的。”
赵小丫听见了，假装没听见，脸却红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赵小丫趴在她旁边，忽然说：“娘，韩叔今天来了。”
“来干啥？”
“修井盖。井口的木盖坏了，他做了一个新的，给换上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娘，韩叔对咱家真好。”
“娘，您啥时候跟韩叔……”
“睡觉。”姜翠兰吹灭油灯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不说了。
黑暗中，姜翠兰睁着眼睛。韩铮今天来修井盖，她不知道。他来了，修完了，走了，没跟她说。
这个人，总是这样——事做了，话不多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水壶。
“娘，您是不是在想韩叔？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“没想。快睡。”
赵小丫不问了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，像是每天都亮着，等着什么人。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明天，让赵小丫自己去安排生产。她看着就行。
这孩子，比她想的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