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姜翠兰从棚子里出来，想去看看井盖有没有漏水，路过韩铮家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住了。屋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呻吟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，闷闷的，不想让人听见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推了推门。门没关严，吱呀一声开了。韩铮蜷缩在炕上，左臂紧紧抱在胸前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咬着牙，听见门响，猛地睁开眼。
“姜大姐？”
“你咋了？”姜翠兰走进去，蹲在炕边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滚烫的。
“没事，老毛病。”韩铮想坐起来，胳膊一撑，又跌了回去，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“别动。”姜翠兰把他的袖子往上撸，那道伤疤露了出来——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胳膊肘，平时看着是暗红色的，今天红肿得厉害，像是发炎了。她轻轻按了按，韩铮的肌肉绷得跟铁板似的，但他没出声。
“是不是有东西没取出来？”
韩铮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弹片。医生说位置不好，取不了。”
姜翠兰的鼻子一酸。弹片留在胳膊里，每逢阴天下雨就疼。这种疼，不是一天两天，是一辈子。她站起来，去灶台边看了看，锅里啥也没有，碗筷也是凉的。这人，疼了一天，连口热水都没喝。
“你等着，我回去给你熬点药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姜翠兰转身出了门，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回到棚子里，她抓了几把草药——艾叶、川芎、红花，都是活血化瘀、消炎止痛的。赵小丫在旁边看着，小声问：“娘，您给谁熬药？”
“韩叔。他胳膊疼。”
赵小丫没再问了，帮她把锅刷干净。
药熬了半个钟头，浓浓的药味儿弥漫了整个棚子。姜翠兰把药汤倒进碗里，端起来就走。赵小丫在后头喊：“娘，伞！”
她接过伞，撑开，冒着雨又去了韩铮家。
韩铮还蜷在炕上，姿势都没变。姜翠兰把药碗放在炕沿上，扶他坐起来。他左胳膊使不上劲，全靠右手撑着，身子晃了一下。姜翠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，让他靠在墙上。
“喝了。”
韩铮接过碗，手有点抖，但一口气喝完了。药苦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姜翠兰从兜里掏出一块红薯干递过去：“压压苦味。”
韩铮接过去，没吃，攥在手心里。
“韩铮，你以后阴天下雨别硬扛。来棚子里找我，我给你熬药。”
“不用，太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啥？你帮我的时候，我说过麻烦吗？”
韩铮不说话了。
姜翠兰站起来，把碗收了，又去灶台边给他烧了一锅热水，灌进暖壶里，放在炕头。
“晚上饿了，炕头有红薯干。水在暖壶里，别喝凉的。”
韩铮看着她忙前忙后，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。姜翠兰假装没看见，把东西收拾完，走到门口。
“翠兰。”韩铮忽然喊她。
她停住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你好好歇着。”她推开门，走进雨里。
回到棚子，赵小丫正在记账，看见她进来，抬起头：“娘，韩叔咋样了？”
“喝了药，好点了。”
“娘，您脸又红了。”
“淋雨淋的。”姜翠兰把湿了的袖子卷起来，坐在炕沿上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低下头继续记账。
晚上，雨还在下。姜翠兰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脑子里全是韩铮蜷在炕上的样子——那么大的个子，疼得缩成一团，咬着牙不出声。
“娘，您是不是担心韩叔？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“没担心。睡觉。”
“您翻来翻去的，吵得我睡不着。”
姜翠兰不动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赵小丫又说：“娘，韩叔的胳膊，真的治不好了吗？”
“弹片留在里头，取不出来。每逢阴天下雨就疼。”
“那咱以后多给他熬点药。”
赵小丫不说话了。
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壶身凉了，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她想起韩铮把水壶塞到她手里的那天，说的是“山上冷，喝热水”。他自己胳膊疼得动不了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窗外头，雨还在下。远处的韩铮家，窗户黑着，灯没亮。他大概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雨停了。姜翠兰端着一碗粥，又去了韩铮家。门开着，韩铮坐在炕沿上，正在穿衣服。看见她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“喝了。”姜翠兰把粥递过去。
韩铮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抬起头：“不苦。”
“粥当然不苦。药才苦。”姜翠兰在他对面坐下来，“韩铮，你以后每天早上来棚子里吃饭。别自己对付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你要是再说不用，我现在就走，以后不管你。”
韩铮不吭声了，低下头喝粥。喝完了，把碗递给她。
“翠兰，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“你对我不好？”姜翠兰站起来，拿着碗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“明天早上，来棚子吃饭。别忘了。”
她走了。韩铮坐在炕沿上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回到棚子，张桂兰正在切红薯，看见姜翠兰进来，挤眉弄眼的：“姜婶，您一大早去哪儿了？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
“走走？我看您是从韩铮家出来的。”
“你眼神倒好。”姜翠兰瞪了她一眼，“干活。”
张桂兰嘿嘿笑了一声，不说了。
王桂花在旁边抿着嘴笑，也不敢出声。赵小丫低着头记账，嘴角也翘着。
姜翠兰假装没看见，拿起菜刀切红薯。切着切着，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心动，是心疼。韩铮这个人，话少，事多，啥都自己扛。胳膊里有弹片，疼得打滚也不吭声。一个人住在那间土屋里，没人照顾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
她想照顾他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“娘，您切到手了！”赵小丫喊了一声。
姜翠兰低头一看，手指头划了一道口子，血珠子冒出来了。她拿布条缠了缠，继续切。
“娘，您想啥呢？”
“没想啥。切菜。”
赵小丫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明天早上，韩铮会来棚子吃饭。她得多熬点粥，多蒸几个馒头。
他那么大的个子，一顿能吃不少。
窗外头，月亮出来了。远处的韩铮家，窗户亮着灯。
那盏灯，明天会更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