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伟出现在破屋门口的时候,姜翠兰差点没认出他来。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拉碴,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,袖口磨出了线头,脚上的解放鞋破了个洞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他站在那儿,低着头,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。
“娘。”
姜翠兰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赵二伟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膝盖砸在泥地上,闷响了一声。
“娘,我错了。”
姜翠兰放下菜刀,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。赵小丫从屋里探出头,看见二叔跪在那儿,愣住了。赵大柱从柴房出来,站在那儿,也没说话。棚子里的人听见动静,都探出头来看。
“你错在哪儿?”姜翠兰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赵二伟抬起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:“娘,我不该散布谣言,不该收买陈秀芬,不该利用小石头偷方子……我不该害您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他说着,抽了自己两个嘴巴,声音清脆,脸上立刻红了。赵小丫捂住了嘴。赵大柱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镇上出了事,我在工地摔了,腿伤了,干不了活了。孙艳又病了,躺在炕上起不来。家里揭不开锅了……”赵二伟哭得浑身发抖,“娘,我没脸来求您,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……”
姜翠兰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。
“你起来。”
赵二伟没动,跪在那儿。
“我让你起来。”姜翠兰声音硬了一些。
赵大柱走过去,伸手把赵二伟拽了起来。赵二伟站不稳,晃了一下,赵大柱扶住了他。
姜翠兰转身进了棚子,拿起菜刀,继续切红薯。切了几刀,停下来了。
“大柱,带你弟去洗洗。换身干净衣裳。小丫,去熬碗粥。”
赵小丫应了一声,跑进屋里。赵大柱扶着赵二伟进了柴房,打了盆水,让他洗脸。赵二伟洗完脸,露出消瘦的脸颊和凹陷的眼窝。赵大柱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棉袄,递给他。赵二伟接过去,手还在抖。
“哥,我对不起娘。”
赵大柱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粥熬好了。赵小丫端了一碗,放在案板上。赵二伟坐在柴房门口,端起碗,大口大口喝。烫,他顾不上,喝得急,呛了一下,咳得脸通红。
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姜翠兰头都没抬。
赵二伟放慢了速度,眼泪掉进了粥碗里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棚子门口。
“娘,我能干点啥?”
姜翠兰抬起头看着他。这个儿子,从小精得跟猴似的,占便宜没够,吃亏难受。前世她最疼他,把闺女卖了给他换彩礼,把积蓄掏空了给他买房。可他呢?分家以后头一个跟她翻脸的就是他。
“你会干啥?”
“我……我啥都能干。”
“棚子里最脏最累的活是洗红薯。冬天水凉,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。你干得了吗?”
赵二伟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干得了。”
“从明天开始,你洗红薯。干好了,再干别的。干不好,走人。”
赵二伟又点了点头。
晚上,赵大柱把柴房收拾了一下,腾出一半地方,让赵二伟住。兄弟俩挤在一间屋子里,谁也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赵二伟小声说:“哥,你恨我不?”
赵大柱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:“不恨。但你自己做的事,自己担着。”
赵二伟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赵二伟就起来了。他走到棚子里,看见那一大盆红薯,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凉得刺骨,他打了个哆嗦,咬住牙,一个一个洗。红薯上的泥巴冻得硬邦邦的,得使劲搓才能掉。洗了不到半个钟头,手指头就冻得没了知觉。
王桂花进来的时候,看见赵二伟蹲在那儿洗红薯,愣了一下,没说话,拿起菜刀开始切。张桂兰进来,看了他一眼,撇了撇嘴,也没说话。刘春梅和李秀兰进来,看了他一眼,各自干活。
赵小丫拿着账本进来,看见二叔蹲在盆边,手指头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,心里头酸了一下,但没敢说话。
姜翠兰进来的时候,赵二伟已经把第一盆红薯洗完了,正在洗第二盆。她看了看他的手,没说话,走到案板边开始切。
棚子里安静了一整天。没人跟赵二伟说话,他也不敢跟别人说话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赵小丫端了一碗粥给他,他接过去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赵小丫没应声。
收工的时候,赵二伟的手已经肿了,十个手指头像十根红萝卜。他站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,扶住了墙。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说:“明天戴手套。灶台底下有双旧的,你拿去用。”
赵二伟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哎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赵大柱跟在后头,走到柴房门口,回头看了姜翠兰一眼。姜翠兰没看他,转身回了屋。
晚上,赵小丫趴在炕上,小声说:“娘,二叔今天洗了一整天红薯,手都肿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您心疼不?”
姜翠兰没回答。
“娘,您是不是还在生二叔的气?”
“不是生气。是让他知道,挣钱不容易。”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,“他以前太精了,啥便宜都想占。现在让他吃点苦,对他有好处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柴房里的灯亮着,赵二伟坐在床板上,看着自己肿了的手。赵大柱在旁边抽烟,没说话。
“哥,你说娘能原谅我不?”
赵大柱把烟掐灭,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娘原不原谅你,是你自己能不能改。”
赵二伟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四盏灯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