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伟在加工棚洗了五天红薯。手肿了消,消了又肿,指甲缝里全是泥,洗都洗不干净。他没叫过一声苦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把盆里的水换好,等着姜翠兰来。
第六天早上,赵二伟没来。
姜翠兰切了一会儿红薯,抬头看了看门口,又低头切。又过了一会儿,还是没来。她放下菜刀,擦了擦手,走到柴房门口。赵大柱正蹲在门口抽烟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二伟呢?”
“回了一趟家。天不亮就走了。”赵大柱把烟掐灭,“孙艳病了,烧得厉害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转身回了棚子。切了几刀红薯,又停下来。
“大柱,你去请孙大夫。让他去二伟家看看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,站起来:“娘,您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
赵大柱跑出去了。张桂兰在旁边听见了,小声嘀咕:“姜婶,孙艳以前可没少害您。您还帮她请大夫?”
“她害我是她的事。她病倒了,我不能看着她死。”姜翠兰头都没抬,“干活。”
张桂兰不吭声了。
赵大柱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孙德茂,骑着自行车赶到了赵二伟家。孙艳躺在炕上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人事不省。赵二伟蹲在炕边,抓着她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孙大夫量了体温,翻了翻眼皮,皱起眉头。
“烧到四十度了。再晚两天,人就没了。”
赵二伟的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:“孙大夫,您救救她……我……我没钱……”
“钱的事回头再说。先打针。”孙大夫从药箱里拿出针管,配了药,给孙艳打了一针。又开了几副药,递给赵二伟,“一天三顿,熬给她喝。”
赵二伟接过药,手抖得厉害。
赵大柱从兜里掏出五块钱,塞到孙大夫手里:“孙大夫,这是药费。不够的回头补。”
孙大夫收了钱,收拾东西走了。赵二伟看着赵大柱,嘴唇哆嗦了几下:“哥,这钱……”
“娘让给的。”
赵二伟的眼泪刷地下来了。他蹲在炕边,把脸埋在手心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赵大柱站在旁边,看着他,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到破屋,赵大柱把孙艳的情况跟姜翠兰说了。姜翠兰听完,放下菜刀,去灶台边盛了一碗粥,又拿了两块红薯干,用油纸包好,递给赵大柱。
“送去。让她吃点东西再喝药。”
赵大柱接过东西,看了姜翠兰一眼,想说啥,没说出来,转身走了。
张桂兰在旁边看着,叹了口气:“姜婶,您这人,心太软了。”
“不是心软。”姜翠兰拿起菜刀继续切,“是人都有落难的时候。她落难了,我拉她一把。以后她好了,还记不记得我的好,那是她的事。”
王桂花在旁边点了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晚上,赵二伟回来了。他站在棚子门口,没进去。姜翠兰正在案板边上收拾东西,抬头看见他。
“你媳妇咋样了?”
“打了针,退烧了。”赵二伟低着头,“娘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。你回去照顾她吧。棚子里的活,先放一放。”
赵二伟没动,站在那儿,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“还有事?”
赵二伟扑通一声跪下了。姜翠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
“娘,我对不起您……您还帮她看病……我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赵二伟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姜翠兰放下抹布,走过去,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儿子。
“二伟,你起来。”
“娘,您要是不原谅我,我就不起来。”
“我说了,你起来。”姜翠兰声音不大,但很沉,“孙艳是你媳妇,就算她做过再多错事,我也不能看着她死。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,是人命关天的事。”
赵二伟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
“但你记住,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你以前做的事,我不会忘。你想让我真正原谅你,得看你以后怎么做。”
赵二伟使劲点头:“娘,我一定改……我一定好好做人……”
“起来吧。回去照顾你媳妇。”
赵二伟站起来,抹了把脸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娘,我明天还能来干活不?”
“你媳妇好了再说。”
赵二伟点点头,走了。
赵小丫从屋里出来,站在姜翠兰旁边,小声说:“娘,您真不恨二婶了?”
“恨。但恨不能当饭吃。”姜翠兰转身回了屋,“她病好了,要还是以前那个样,我不理她。她要是改了,我也不拦着她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几天后,孙艳的病好了。她让赵二伟扶着,第一次来了破屋。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姜翠兰正在棚子里切红薯,看见她,放下菜刀,走出来。
“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孙艳低着头,声音很小,“娘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。好了就好。”姜翠兰看着她,“以后好好过日子。别再生那些歪心思了。”
孙艳的眼泪掉下来了,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转身回了棚子,拿起菜刀继续切。孙艳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赵二伟扶着她,小声说:“走吧,别打扰娘干活。”
孙艳点点头,跟着赵二伟走了。
张桂兰从棚子里探出头,看着两人的背影,啧啧了两声:“姜婶,您这一手,比打他们一顿还厉害。”
“啥意思?”姜翠兰头都没抬。
“您以德报怨啊。他们心里头,比挨了打还难受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晚上,赵小丫趴在炕上写作业,写着写着抬起头:“娘,二婶今天叫您‘娘’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她以前从来不叫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“娘,您是不是原谅二婶了?”
“不是原谅。是不计较了。”姜翠兰吹灭油灯,“计较太多,累。”
赵小丫在黑暗中点点头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柴房里的灯亮着,赵二伟和孙艳挤在一张床板上,谁也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孙艳小声说:“二伟,咱以后好好跟着娘干,行不?”
“行。”
孙艳把脸埋在枕头里,哭了。不是委屈,是后悔。
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几盏灯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