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棚子里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油灯点着,火苗一窜一窜的,照着六个人的脸。赵二伟站在最边上,低着头,手上全是裂口。孙艳病好了以后,他天天来干活,洗红薯、劈柴、搬货,啥脏活累活都干,没叫过一声苦。
“今天说一件事。”姜翠兰站在案板前头,扫了所有人一眼,“咱们从三个人起步,到现在八个人。人多了,不能跟以前一样瞎忙活。得有个分工。”
张桂兰嘀咕了一句:“姜婶,咱又不是厂子,分啥工?”
“以后就是厂子。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“从今天开始,赵大柱负责运输。王家庄拉红薯、镇上送货、县城跑腿,都归你管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
“王桂花负责生产。切菜、腌菜、熬茶,你盯着。谁干得好干不好,你说了算。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:“翠兰姐,我怕干不好……”
“干不好我教你。干着干着就会了。”姜翠兰打断她,转向赵二伟,“二伟,你负责最苦的活——上山砍柴、搬货、清理场地。有啥重活累活,你顶上。”
赵二伟抬起头,看了姜翠兰一眼,点了点头:“哎。”
“刘春梅、李秀兰,你们跟着王桂花干。张桂兰,你性子急,坐不住,负责晾晒和包装。赵小丫,你管账本和日常协调。每天的生产计划你定,每天的账你记,每天的出货你核对。”
赵小丫攥着笔,手有点抖,但没退缩:“娘,我记下了。”
张桂兰左看右看,忽然笑了:“姜婶,您这是把咱当厂子管了?”
“对。就是当厂子管。”姜翠兰看着她,“以后不叫棚子了,叫‘姜记加工坊’。墙上挂着的卫生许可证你们看见了,省城的门快敲开了,咱不能还是摆摊的做派。”
没人再嘀咕了。
第二天,赵大柱天不亮就起来了。他把板车检查了一遍,轮胎打足气,绳子备好,又往车上放了一壶水、两个馒头。赵小丫从屋里出来,把一张单子递给他:“哥,今天去王家庄拉三百斤红薯,这是数。”
赵大柱接过单子,揣进怀里,拉着板车走了。从赵家村到王家庄,来回二十里路,他走了三个钟头。回来的时候,车上装着六麻袋红薯,摞得高高的,绳子勒得紧紧的。上坡的时候,他弓着腰,一步一步往前挪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赵二伟从棚子里跑出来,在后面推了一把。
“哥,我来。”
“不用。你干你的活。”
赵二伟没松手,兄弟俩一前一后,把板车推上了坡。张桂兰在棚子门口看见了,回头跟王桂花说:“大柱和二伟,以前跟仇人似的,现在倒知道互相帮忙了。”
王桂花叹了口气:“都是姜婶的功劳。”
赵二伟干的是最苦的活。上山砍柴,一砍就是一天。肩膀磨破了皮,结了痂又磨破,他一声不吭。搬货的时候,一袋红薯一百多斤,他扛起来就走,从不让人搭手。清理场地的时候,别人干一会儿歇一会儿,他不停,直到姜翠兰喊“够了,歇着”。
孙艳病好了以后,也来棚子里帮忙。她不跟别人说话,也不跟姜翠兰说话,就低着头干活。姜翠兰也没跟她说话,但每次吃饭的时候,都会多盛一碗,放在灶台边上。孙艳看见了,端过去吃了,碗洗干净放回去,也不说谢谢。
赵小丫管账本以后,每天多了一件事——放学回来,先去棚子里看一圈,问问王桂花今天生产咋样,问问张桂兰晾晒够不够干,问问刘春梅腌菜咸淡合不合适。问完了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晚上写完作业,再把当天的账算一遍。
张桂兰有一次跟王桂花说:“这小丫头,比她娘还细。”
王桂花笑了:“细才好。以后这摊子,早晚是她的。”
姜翠兰听见了,没说话,嘴角翘了一下。
晚上,姜翠兰坐在炕上,赵小丫趴在旁边记账。写了一会儿,抬起头:“娘,今天二婶干活挺卖力的。洗了一整天红薯,手都泡白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您不跟她说话?”
“没啥好说的。她干她的活,我干我的活。”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,“等她自己想通了,自然会跟我说话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,继续记账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赵大柱的柴房里亮着灯,赵二伟坐在床板上,孙艳坐在旁边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孙艳小声说:“二伟,你说娘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?”
赵二伟想了想:“不是生气。是考验。”
“考验啥?”
“考验咱是不是真心想改。”
孙艳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赵大柱在旁边抽烟,抽完了,把烟掐灭:“别想了。好好干活,娘看在眼里。”
第二天一早,赵二伟去上山砍柴。走到半山腰,碰见了韩铮。韩铮正在砍柴,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
“二伟,你胳膊上的伤好了?”
赵二伟愣了一下。他前几天搬货的时候胳膊扭了一下,没跟任何人说。韩铮咋知道的?
“好了。”
“以后搬东西别使蛮力。腰弯下去,腿用力,胳膊放松。”韩铮给他比划了一下。
赵二伟学着做了一遍,果然轻松了不少。
“韩叔,谢谢。”
韩铮摆摆手,继续砍柴。
赵二伟站在那儿,看着韩铮的背影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个人,话少,事多,对谁都好,从不图回报。他以前觉得韩铮傻,现在觉得,傻的是自己。
回到棚子里,赵二伟把韩铮教他的法子用上了,搬货果然没那么累了。姜翠兰看见了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晚上,赵小丫趴在炕上,忽然说:“娘,韩叔今天教二叔搬东西了。”
“韩叔对咱家真好。”
“娘,您啥时候跟韩叔……”
“睡觉。”姜翠兰吹灭油灯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了。
黑暗中,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壶身凉了,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赵大柱和赵二伟的柴房里也亮着灯。
几盏灯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