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批货,一片一片挑。”姜翠兰站在案板前头,面前堆着两百斤红薯干。王桂花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张桂兰一人一个簸箕,坐在那儿挑。颜色暗一点的不要,切得厚薄不匀的不要,有碎渣的也不要。
张桂兰挑了一会儿,眼睛都花了:“姜婶,咱给供销社的都没这么严。”
“供销社是供销社,省城是省城。”姜翠兰自己也蹲下来挑,“省城人嘴刁,东西不好,人家不认。”
赵大柱从外头进来,把一袋红薯干搬到板车上。赵二伟跟在后头,搬了一袋腌菜。兄弟俩来回跑了好几趟,把货装得整整齐齐。
赵小丫拿着本子,一项一项核对:红薯干一百斤,腌萝卜条五十斤,姜枣茶三十斤。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好,扎着红绳,坛子口用红布封着,看着就喜庆。
“娘,齐了。”赵小丫合上本子。
姜翠兰看了看板车,又看了看墙上的卫生许可证,点了点头:“走。”
何建国在省城汽车站等着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军便装,帮他们把货搬到一辆三轮车上,领着去了食品进出口公司的仓库。刘科长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,身后跟着两个验收员,穿着白大褂,戴着帽子。
“姜大姐,货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您验。”
验收员打开一袋红薯干,掰开看,放进嘴里嚼。又开了一坛腌菜,夹出来尝。最后打开姜枣茶的坛子,舀了一勺,闻了闻,尝了尝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刘科长,品质没问题。”
刘科长在本子上签了字,递给姜翠兰:“姜大姐,这批货合格。下批货下个月十五号之前送到。季度合同,每批货验收合格后结算。”
姜翠兰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,递给赵小丫。赵小丫把单子收好,手有点抖。
从仓库出来,何建国领着她们去财务室结了款。省城的价格是镇上的两倍,这一单的利润,抵得上镇上两个月的。赵小丫把钱数了一遍,装进布包里,抱在怀里,跟抱孩子似的。
“娘,咱是不是该庆祝庆祝?”赵小丫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庆祝啥?活还没干完呢。”姜翠兰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翘着。
何建国在旁边笑了:“嫂子,你们难得来省城,我请你们吃饭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帮了这么多忙,该我请你。”
何建国摆摆手,领着她们去了旁边的小饭馆,点了四个菜。赵小丫看见红烧肉,眼睛都直了。姜翠兰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:“吃吧,在家吃不着。”
赵小丫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说:“娘,省城的肉都比镇上的香。”
“那是你饿了。”姜翠兰自己也夹了一块,慢慢嚼。
何建国放下筷子,看着姜翠兰:“嫂子,刘科长今天说,你们的货品质稳定,下季度可以考虑加量。你那边产能跟得上不?”
“跟得上。棚子刚扩了,人手也够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何建国点点头,“嫂子,老韩最近咋样?”
“他的胳膊……阴天下雨还疼不?”
“疼。前几天下了雨,他疼得打滚。”
何建国叹了口气,沉默了一会儿:“嫂子,老韩那个人,啥事都自己扛。你多费心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低下头吃饭。
回程的车上,赵小丫靠着窗户,睡着了。姜翠兰把布包抱在怀里,里头装着省城第一单的货款。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,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。她忽然想起前世,七十岁寿宴上,她连口红烧肉都咬不动。现在,她不但能吃红烧肉,还能把红薯干卖到省城。
“娘,您哭了?”赵小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没哭。风迷了眼。”
赵小丫又闭上了眼睛。
回到破屋,天已经黑了。赵大柱和赵二伟坐在柴房门口,看见她们回来,站起来。王桂花、张桂兰她们也从棚子里跑出来。
“翠兰姐,咋样?”王桂花问。
姜翠兰把布包递给赵小丫。赵小丫把货款掏出来,一沓崭新的票子,码得整整齐齐。张桂兰眼睛都直了:“这……这是多少钱?”
“四十八块。这一单的利润。”赵小丫说。
棚子里一片吸气声。王桂花捂着嘴,眼眶红了。刘春梅低下头,偷偷抹眼泪。张桂兰拍了一下大腿:“姜婶,咱是不是要发大财了?”
“发啥财,这才第一单。”姜翠兰把钱收好,“从今天开始,省城的货每月一批。品质不能降,数量不能少。谁要是掉了链子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没人吭声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晚上,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今天的账又算了一遍。赵小丫趴在旁边,忽然说:“娘,韩叔今天来修井盖了。”
“又坏了?”
“不是。他说井沿有点松,怕下雨塌了,给加固了一下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娘,韩叔对咱家真好。”
“娘,您啥时候跟韩叔……”
“睡觉。”姜翠兰吹灭油灯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了。
黑暗中,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壶身凉了,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省城的第一单成了,下一单下个月。路还长,但方向对了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赵大柱和赵二伟的柴房里也亮着灯。
几盏灯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她闭上眼睛。明天,去王家庄订红薯。省城的货,不能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