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赵小丫把账本摊在炕上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算了三遍，抬起头，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。
“娘，今年净赚两千零四十八块。”
姜翠兰接过账本，看了看那个数字。去年一千零三十六，今年翻了一番。她把账本合上，放在枕头边上，没说话。赵小丫趴在她旁边，小声问：“娘，您咋不吭声？”
“在想明年咋干。”
“明年咱是不是该租镇上那间铺面了？”
“租。开春就租。”
赵小丫高兴得在炕上打了个滚。
第二天，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棚子里。案板上摆着八个红包，比去年厚了不少。王桂花、张桂兰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赵大柱、赵二伟、孙艳、赵小丫，八个人站在案板前头。
“今年大家辛苦了。明年继续干。”姜翠兰把红包一个一个发下去，每个人十五块，比去年多了五块。王桂花接过红包，手又开始抖了。张桂兰当场拆开，数了数，乐得嘴都合不拢：“姜婶，明年我还跟着您干！”
刘春梅把红包攥在手心里，低着头，眼泪滴在红纸上。李秀兰也红了眼眶。孙艳站在最后面，接过红包，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娘”，声音不大，但姜翠兰听见了。
“二伟。”姜翠兰看着他。
赵二伟抬起头。洗了三个月的红薯，劈了三个月的柴，搬了三个月的货，他的手粗得像树皮，脸上晒得黝黑，跟三个月前那个跪在门口哭的人简直换了个人。
“从明天开始，你别洗红薯了。你当生产组长，负责原料采购和库存管理。”
赵二伟愣住了。张桂兰也愣住了。王桂花愣了一瞬，笑了。赵大柱站在旁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娘，我……我怕干不好……”
“干不好就学。王桂花教你，小丫帮你盯着。”姜翠兰看着他，“你以前太精了，精过头了。现在让你吃苦，是让你知道，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你懂了没有？”
赵二伟的眼眶红了，使劲点头：“娘，我懂了。”
赵大柱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兄弟俩对视了一眼，谁也没说话，但那一瞬间，什么都说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明年的计划在本子上写下来：一、租镇上铺面。二、再招两个人。三、省城加量。四、注册商标。赵小丫趴在旁边看她写，忽然问：“娘，商标是啥？”
“就是咱‘姜记’的牌子。注册了，别人不能用。”
“那咱得赶紧注册，别让孙麻子抢了先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这丫头，脑子转得越来越快。
正写着，外头传来敲门声。赵小丫跑去开门，愣了一下，回头喊：“娘，韩叔来了！”
韩铮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旧军大衣，手里提着一只野兔。兔子已经收拾干净了，毛拔了，内脏掏了，光溜溜的。他把兔子递过来，说了一句：“过年了，给你们添个菜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心里头像是有只小鹿在撞。她接过兔子，侧身让了让：“进来坐。小丫，去倒水。”
韩铮走进来，坐在炕沿上。赵小丫倒了碗水递给他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放在旁边。赵大柱和赵二伟从柴房过来，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
“韩叔，进屋坐。”赵大柱说。
“不了，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姜翠兰把兔子放在案板上，转身看着他。韩铮也看着她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又各自移开。
“韩铮，今晚在这儿吃饭。小丫，去把你桂兰婶子叫来，让她帮着一块做。”
赵小丫应了一声，跑出去了。
张桂兰来了，王桂花也来了。几个人在灶台边忙活，杀鸡、炖兔子、蒸馒头。棚子里热气腾腾的，香味飘出去老远。韩铮坐在炕沿上，赵大柱和赵二伟搬了凳子坐在旁边，三个男人谁也没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
赵小丫端着一盘花生米进来，放在炕沿上：“韩叔，您吃点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，抓了几颗，慢慢剥。
饭好了。一大桌子菜，鸡、兔、鱼、肉，摆了满满一桌。八个人加韩铮，挤在棚子里，凳子不够，站着吃。张桂兰嘴没停过：“韩铮，你那只兔子真肥，哪儿打的？”
“后山。”
“后山还有兔子？明年我也去打。”
“你打不着。你跑不动。”王桂花怼了她一句。
张桂兰不服气：“谁说我跑不动？”
几个人笑成了一团。姜翠兰坐在中间，看着这一屋子人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前世她活了七十岁，没过过一个像样的年。这辈子，才两年，就有了这么多人围着她。
韩铮坐在她旁边，吃得不多，偶尔夹一筷子，大部分时间在听别人说话。赵小丫给他倒了杯酒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韩铮，明年开春，我打算在镇上租个铺面。”姜翠兰忽然说。
韩铮转过头看着她：“缺人手不？”
“缺。你愿不愿意来帮忙？”
韩铮沉默了一下：“我打铁的手艺不能丢。空闲的时候，可以来。”
“行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抿着嘴笑，被姜翠兰瞪了一眼。
吃完了饭，韩铮站起来，穿上大衣，走到门口。姜翠兰送他出去，两个人站在院子里，月亮很亮，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
“翠兰，明年你的摊子会更大。”韩铮说。
“到时候更累。”
“累不怕。怕的是没盼头。”
韩铮看着她，月光底下，他的眼睛很亮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走了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韩铮转身走了。姜翠兰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，站了很久。
“娘，您还不进来？外头冷。”赵小丫从屋里探出头。
姜翠兰转身回了屋。
晚上，她躺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壶身凉了，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明年，租铺面、注册商标、省城加量。一件一件来。
“娘，您是不是在想韩叔？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“没想。睡觉。”
“您又摸那个水壶了。”
姜翠兰把手抽出来，翻了个身。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不说了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赵大柱和赵二伟的柴房里也亮着灯。几盏灯，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卷6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