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今天开始，干活不能凭感觉了。”
姜翠兰把一张纸贴在墙上，上头写着几行字：红薯干标准——长度三到五厘米，厚度两毫米，颜色金黄透亮，无黑点，无碎渣。张桂兰仰头看了看，嘀咕了一句：“两毫米？姜婶，谁切菜还拿尺子量？”
“不用尺子量，但你心里得有数。”姜翠兰拿起菜刀，切了几片红薯，薄薄的，透亮，搁在案板上，“看见没？就这个厚度。以后这就是标准。谁切厚了，返工。”
张桂兰不吭声了。王桂花拿起刀，试了几片，拿起来跟姜翠兰切的比了比，厚了点，又切了几刀，薄了。
“桂花婶，您这个可以了。”赵小丫拿着本子在旁边记录，“厚度达标。”
王桂花松了口气。
姜翠兰又走到腌菜缸前头。刘春梅正在腌萝卜条，盐放多少、辣椒面放多少，以前都是凭手感。姜翠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秤，递给刘春梅。
“春梅，以后腌菜用秤称。十斤萝卜，放二两盐，一两辣椒面，不许估。”
刘春梅接过秤，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张桂兰忍不住了：“姜婶，咱又不是造原子弹，用得着这么精确吗？”
“省城的客户要的是稳定。这批跟下批味道一样，人家才放心。这批咸了，下批淡了，人家下次还买你的？”姜翠兰看着她，“你愿意买味道不一样的货？”
张桂兰被噎住了，不吭声了。
赵小丫在旁边抿着嘴笑，低下头在本子上写：红薯干厚度两毫米，腌菜盐比例十比零点二，晾晒时间晴天两天、阴天三天……
她写了满满两页纸，钢笔字工工整整的。姜翠兰拿过来看了看，虽然有些字认不全，但看着就正规。
“小丫，把这个抄几份。墙上贴一份，每个人发一份。”
赵小丫应了一声，趴在案板上抄。抄了三份，手酸了，甩了甩手腕继续抄。
赵二伟从外头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把尺子。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拿尺子干啥？”
“量红薯干厚度。”赵二伟蹲下来，从筐里拿了几片红薯干，量了量，“这批合格，厚度都在两毫米左右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这个二儿子，以前精得跟猴似的，占便宜没够。现在让他管原料和库存，他倒是认真，每天拿着尺子量，拿秤称，一点不含糊。
赵大柱从王家庄拉红薯回来，把车停在棚子门口，喊了一嗓子：“二伟，来搬货！”
赵二伟跑出去，兄弟俩一袋一袋往地窖搬。搬完了，赵二伟拿秤称了称，在本子上记：王家庄红薯，三百斤，无坏果。
姜翠兰走过去看了看他的本子，字不好看，但记得清楚。
“二伟，以后每批原料进来，都要记清楚——哪天进的，从谁家进的，多少斤，有没有坏的。出了问题，能查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：“娘，我记下了。”
“娘，您看看还有啥要加的。”
姜翠兰翻了一遍，虽然有些字认不全，但条目清楚，每一条都有具体数字。
“加一条。”她说，“每批货出厂前，必须有质检员签字。没有签字，不许出货。”
赵小丫拿起笔，在最后加了一章：第六章，质检制度。出厂前由质检员抽样检查，合格后签字放行。
“质检员谁当？”赵小丫问。
“你当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：“娘，我怕……”
“怕啥？你眼睛尖，心细，账本管了两年没出过错。你不当谁当？”
赵小丫咬了咬嘴唇，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，赵小丫穿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，兜里揣着尺子和本子，站在出货口。赵大柱把一袋红薯干搬过来，她拆开，拿了几片出来量厚度、看颜色、闻味道。合格了，在本子上签字，赵大柱才能装车。
张桂兰在旁边看着，啧啧了两声：“小丫，你现在跟个领导似的。”
“桂兰婶，您别笑话我。”赵小丫脸红了。
“不是笑话，是佩服。你才十五，就管这么大一摊子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，继续检查。
第一批按标准化流程生产的货送到省城时，刘科长验收完，打了个电话过来。
“姜大姐，这批货品质非常稳定。比上一批还好。继续保持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，站在棚子门口，看着墙上贴的操作手册和卫生许可证、商标证书，三张纸并排挂着，跟奖状似的。
张桂兰从里头探出头：“姜婶，省城那边咋说？”
“说好。”
“那咱是不是该庆祝庆祝？”
“庆祝啥？活还没干完呢。”姜翠兰转身进了棚子，拿起菜刀继续切。
但她切着切着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晚上，韩铮来了。他站在棚子门口，看了看墙上新贴的操作手册，又看了看赵小丫正在填写的质检单。
“翠兰，你现在这摊子，越来越像厂子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厂子。”姜翠兰递给他一碗水，“你胳膊最近咋样？”
“好多了。你熬的药管用。”
“管用就继续喝。药我给你备着，每天熬好了放在灶台上，你自己来取。”
韩铮接过水碗，喝了一口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，跟平时不太一样。姜翠兰假装没看见，转身去收拾案板。
“翠兰。”
“明年开春，镇上铺面租下来，我帮你盯着装修。”
“你打铁不忙？”
“不忙。打铁是帮朋友，不是天天有活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韩铮喝完水，把碗放下，走了。赵小丫从屋里探出头，看着韩铮的背影，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？”姜翠兰瞪了她一眼。
“没笑啥。”
“去，把今天的质检单整理好，明天一早要发货。”
赵小丫吐了吐舌头，跑进屋了。
姜翠兰站在棚子门口，看着月光下韩铮远去的背影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屋。
操作手册有了，质检制度有了，商标有了，卫生许可证有了。从明天开始，每一批货都要按标准做，按标准查，按标准出。
谁也不能掉链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