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县里办会计培训班,我想去。”
赵小丫把一张招生简章放在炕上,眼睛亮晶晶的。姜翠兰拿起来看了看,上面写着“初级会计培训班,学期一个月,学费十五元,考试合格颁发证书”。她放下简章,看着闺女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咱的账越来多,光靠我自己琢磨不行。得学正规的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这丫头,从去年就开始管账,记了一年多,没出过大错。但账本上那些科目、借贷、平衡,她确实不太懂,全凭细心和认真撑着。学点正规的,没坏处。
“十五块学费,我给你出。你去。”
赵小丫高兴得蹦了起来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送她到村口。赵小丫背着书包,里头装着本子、笔和几件换洗衣服。长途汽车来了,她上了车,从窗户探出头:“娘,棚子里的事您别太累。账本我走之前都理好了,您照着干就行。”
“走吧走吧,啰嗦。”姜翠兰摆摆手。
车开走了。赵小丫的脸贴在车窗上,越来越远。姜翠兰站在村口,看着车消失在尘土里,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棚子里少了一个人,但活一点没少。王桂花负责生产,赵二伟负责原料,赵大柱负责运输,张桂兰负责晾晒,刘春梅和李秀兰负责加工,孙艳负责洗菜。姜翠兰一个人顶三个人的缺——记账、质检、协调、发货,忙得脚不沾地。
第一天就出了岔子。省城那边临时加了一批货,要提前三天送到。赵大柱拉着板车去镇上发货,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。姜翠兰在棚子里等他,把当天的账算了两遍,怎么都对不上。
“娘,您别算了,等我妹回来让她算。”赵大柱站在门口,浑身是汗。
“她不在我就不能算了?”姜翠兰把本子一合,不算了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重新算了一遍,发现是少记了一笔支出。
她叹了口气。这账,还真得小丫来管。
培训班的课排得满满的。上午会计基础,下午实操训练,晚上还要自习。赵小丫住在县城的招待所,四个人一间房,上下铺。同屋的几个人都是县城国营厂子的职工,比她大十几岁,听说她是农村来的,有点看不起。
“你一个农村丫头,学会计干啥?”
“帮家里记账。”
“你家开啥厂?”
“食品加工坊。”
几个人对视了一眼,笑了。赵小丫没理她们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第一个星期学的是会计科目——资产、负债、所有者权益。赵小丫听了一遍,不太懂。下课以后去找老师,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,姓马,戴着老花镜,很有耐心。
“马老师,资产我能理解,就是咱家的红薯、红薯干、钱。负债是啥?咱家没借过钱啊。”
“你娘贷过款没有?”
“贷过。信用社的五十块。”
“那就是负债。欠别人的钱,得还,就是负债。”
赵小丫恍然大悟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第二个星期学记账凭证。赵小丫以前记账就是记流水账——哪天进了多少红薯,哪天卖了多少货。正规的会计要做凭证、记明细账、总账,月底还要做试算平衡表。她学得慢,但认真。别人下课了去逛街,她一个人在教室里做练习题。马老师看她用功,有时候多教她一会儿。
第三个星期,同屋的几个人开始对她刮目相看了。不是因为她说啥了,是因为马老师在课上拿她的作业当范例——“你们看看赵小丫的作业,虽然字写得一般,但每一笔都对。你们几个,错了一大片。”
几个人不好意思了,开始主动跟她说话,问她题咋做。赵小丫不藏私,会做的都教。
第四个星期,考试。笔试考了两个钟头,实操考了一个钟头。赵小丫把凭证一张一张填好,明细账一笔一笔登好,试算平衡表做平了,又检查了两遍,提前交了卷。
马老师当场批了她的卷子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“过了。八十七分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“哭啥?过了还哭?”
“马老师,谢谢您。”
她拿着成绩单,跑出教室,站在县城的街上,仰头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她想马上回家,告诉娘。
长途汽车上,她把证书抱在怀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证书不大,白纸红字,写着“赵小丫同志参加初级会计培训班,成绩合格,准予结业”,盖着县财政局的章。她看了十几遍,字都背下来了。
车到站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她跳下车,一路小跑回村。棚子里还亮着灯,姜翠兰正在案板边上收拾东西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娘!我考过了!”
赵小丫把证书递过去,手都在抖。姜翠兰接过证书,看了看,看了好一会儿。她不认识几个字,但“合格”两个字是认得的,那个红戳也是认得的。
“八十七分。马老师说,我是班上最高分。”赵小丫眼泪掉下来了。
姜翠兰把证书放在案板上,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。她的手上全是茧子,粗糙得像砂纸,但赵小丫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手。
“我闺女,比她娘有出息。”
赵小丫扑进她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姜翠兰拍着她的背,没说话,眼眶也红了。
张桂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头,看见这情形,缩回去了。王桂花在旁边抹眼泪,刘春梅低着头,假装在切菜。
晚上,姜翠兰把赵小丫的证书贴在墙上,跟卫生许可证、商标证书、操作手册并排。五张纸,整整齐齐的。
赵大柱站在门口看了看,说了一句:“小丫,你是咱家第一个有证的。”
赵二伟在旁边点了点头:“哥,咱俩也得学点啥。”
“你学啥?你连账都算不明白。”
“我可以学管理。娘不是让我管原料吗?我想去县里学个仓储管理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,看了赵二伟一眼,没说话。
姜翠兰听见了,没回头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晚上,赵小丫趴在炕上,把证书又看了一遍,放在枕头旁边。姜翠兰躺在她旁边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“娘,韩叔今天来了没?”
“来了。修水龙头。”
“又坏了?”
“老了,该换了。他说改天买新的来换。”
赵小丫翻了个身,面对着她:“娘,我考了证书,您高兴不?”
“高兴。”
“那您笑一个。”
姜翠兰没笑,但黑暗中,赵小丫感觉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娘,以后咱的账本我管。您不用再算了。”
“行。你管。”
赵小丫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一个月没回来,棚子里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——红薯的甜味、腌菜的咸味、姜枣茶的药味。闻着就踏实。
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姜翠兰还没睡。她睁着眼睛,听着赵小丫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孩子,从怯生生的小姑娘,到能管账、能质检、能考证书的小大人,才两年多。
比她强。
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轻轻拍了拍赵小丫的被子。
睡吧。明天还要干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