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货加量以后,运输成了大问题。赵大柱拉着板车往返赵家村和省城,一趟要七八个钟头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姜翠兰算了一笔账——雇车送一趟要八块钱,一个月四趟就是三十二块,抵得上一个工人两个月的工资。
“娘,要不咱少送点?”赵大柱蹲在棚子门口,揉着发酸的肩膀。
“不能少。省城那边等着要。”
姜翠兰正发愁,韩铮来了。他站在棚子门口,看了看赵大柱,又看了看姜翠兰。
“运输的事,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你认识跑运输的?”
“有个战友,在县运输公司。”
韩铮走了。第二天下午,他带了一个人过来。那人四十来岁,黑脸膛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手上全是老茧。韩铮介绍说:“这是老马,我的战友。在运输公司开卡车。”
老马看了看棚子里的货,又看了看赵大柱的板车,笑了:“老韩跟我说了。你们这货,用板车拉省城,太费劲了。”
“马同志,您能帮上忙不?”姜翠兰问。
“我们公司有跑省城的货车,每周一趟。你们要是能赶上那个点,带货过去,运费对半。”老马掰着指头算,“一车货,五块钱。比你们自己雇车便宜一半。”
姜翠兰心里一喜:“那敢情好。”
“但有一条——货得准时送到县运输公司,不能耽误发车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赵大柱站起来,“我提前一天送到。”
老马走了。姜翠兰送韩铮到门口,忍不住问:“韩铮,你到底有多少战友在帮忙?”
韩铮想了想,淡淡地说:“几个。”
“几个是几个?”
“何建国、老马,还有两个。”
“他们为啥愿意帮我?”
韩铮看了她一眼,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像是有股热流涌上来。这个人,话少,事多。何建国帮她打通了省城渠道,老马帮她解决了运输问题,还有两个她不知道的战友,不知道在背后帮了多少忙。
他从来没说过。
晚上,赵小丫趴在炕上写作业,写完作业又拿出会计课本翻了翻。姜翠兰坐在旁边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
“娘,韩叔今天又帮咱了?”
“韩叔对咱家真好。”
“娘,您啥时候跟韩叔——”
“睡觉。”姜翠兰吹灭油灯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了。黑暗中,姜翠兰睁着眼睛。她想起韩铮说“几个”的时候那个表情——轻描淡写的,好像帮她的不是多大的事。可她知道,这些人情,都是韩铮拿命换来的。他在战场上掩护战友,战友记他的恩。他从来不提,但战友们记得。
她翻了个身,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。
第二天,赵大柱天不亮就起来了。他把货装好,拉着板车去了县运输公司。老马正在院子里检查货车,看见他来了,招呼他帮忙装车。货装好了,老马在单子上签了字,递给赵大柱。
“回去跟你娘说,下周三同一时间,货送来就行。”
赵大柱接过单子,揣进怀里,拉着空板车往回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姜翠兰站在棚子门口等着,看见他回来,问:“办妥了?”
“办妥了。老马说下周三同一时间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棚子。
省城第二批货送到的时候,刘科长验收完,又加了一句话:“姜大姐,你们这个运输速度提上来了。货到得及时,品质也稳定。下季度我们考虑再加量。”
“刘科长,加多少?”
“百分之三十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,站在棚子门口,看着墙上的证书和操作手册。百分之三十,加上去以后,月产量又要往上调。得再招人。
“大柱,明天去王家庄,多订三百斤红薯。”
赵大柱应了一声。
“二伟,原料库存得再加两成。别断了货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。
“小丫,算一下,加量以后每月需要多少包装袋。提前印,别到时候抓瞎。”
赵小丫翻开本子,开始算。
张桂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头:“姜婶,咱是不是又要扩产了?”
“扩。不扩跟不上。”
晚上,韩铮又来了。他坐在炕沿上,姜翠兰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放在旁边。
“翠兰,老马说你们那批货品质不错。运输公司的人尝了,都说好。”
“是吗?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:“运输公司食堂?”
“对。老马说,你们要是愿意,下个月开始,每月多送五十斤红薯干。”
姜翠兰心里头乐开了花,面上没露:“行。你替我跟老马说,谢谢他。”
“谢啥。他帮你是应该的。”
“凭啥应该?”
韩铮看了她一眼,没回答。姜翠兰心里头清楚——老马帮的不是她,是韩铮。韩铮帮了她那么多,战友们看在眼里,自然愿意搭把手。
“韩铮,你那些战友,都是好人。”
“你也是好人。”
韩铮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水,没接话。喝完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翠兰,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忙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走了。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月光下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赵小丫从屋里探出头,小声说:“娘,韩叔走远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您还不进来?”
姜翠兰转身回了屋。
晚上,她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韩铮这个人,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,但事做得比谁都实在。何建国、老马,还有她不知道的那两个战友,都是他在背后默默搭的桥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欠他的,越来越多了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盏灯,像是照着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,也照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