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钱秀把大柱告了。”
赵二伟从镇上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姜翠兰正在切红薯,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告啥?”
“要小宝的抚养权。”
姜翠兰放下菜刀,擦了擦手。赵小宝是赵大柱的儿子,今年八岁,离婚的时候判给双方共同抚养,但一直跟着钱秀住在老屋。钱秀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,想把孩子攥在手里,好跟赵大柱要抚养费。
“她凭啥?”张桂兰第一个不干了,“她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,拿啥养孩子?”
“法院说了算。”赵二伟看了姜翠兰一眼,“娘,得请个律师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转身回了屋。赵小丫趴在炕上写作业,看见她脸色不对,放下笔。
“娘,咋了?”
“你嫂子要抢小宝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爬起来:“那咋办?”
“请人。”
第二天,姜翠兰带着赵大柱去了镇上。司法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戴眼镜,姓周,是镇上的法律工作者。周同志听赵大柱说完情况,翻了翻材料。
“你们的情况,不算复杂。赵小宝一直跟母亲生活,但母亲没有稳定收入,这是对你们有利的一点。”他摘下眼镜,“我可以帮你们写诉状,出庭代理。费用二十块。”
赵大柱看了姜翠兰一眼。
“请。”姜翠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,放在桌上。
开庭那天,姜翠兰带着赵小丫和赵大柱去了县法院。法庭不大,审判席上坐着三个人,中间是审判长,两边是审判员。钱秀坐在原告席上,旁边是她娘家一个本家叔叔。赵大柱坐在被告席上,旁边是周同志。
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。
“原告钱秀,起诉被告赵大柱,要求变更儿子赵小宝的抚养权。现在开庭。”
钱秀站起来,话还没说,眼泪先下来了。
“法官,赵大柱抛弃家庭,跟别的女人……不对,跟他娘过。我一个人带着孩子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孩子跟着我受苦,他当爹的不管不问……”
审判长看了她一眼:“原告,你目前有固定收入吗?”
“我……我在镇上打零工,一个月能挣十几块。”
“被告,你目前的收入情况?”
赵大柱站起来:“我在‘姜记加工坊’干活,一个月固定收入三十块,加上年底分红,一年能挣四百多。”
审判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“孩子现在跟谁住?”
“跟我。”钱秀抢着说。
“但孩子愿意跟谁?”审判长看着她,“八岁的孩子,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愿了。”
赵小宝被带进来的时候,赵大柱的眼眶红了。孩子瘦了不少,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审判长蹲下来,声音放软了。
“小宝,你是愿意跟妈妈住,还是跟爸爸住?”
赵小宝抬起头,看了看钱秀,又看了看赵大柱。钱秀冲他使眼色,嘴唇动着,没出声。赵小宝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“小宝,你大胆说。没人会怪你。”审判长说。
赵小宝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我想跟爸爸住。妈妈老打我。”
法庭里安静了一瞬。钱秀的脸刷地白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赵大柱的拳头攥紧了,青筋暴起。
“原告,你对孩子有打骂行为?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他胡说……”
“孩子不会撒谎。”审判长站起来,回到审判席,跟旁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。法槌敲了一下。
“现在宣判。原告钱秀,无固定收入,且对孩子有打骂行为,不利于孩子成长。被告赵大柱,有稳定收入,有固定住所,且孩子明确表示愿意跟随父亲。判决如下:赵小宝由被告赵大柱抚养,原告钱秀每月可探视一次。双方如不服判决,可在十五日内向上级法院上诉。”
钱秀腿一软,坐回了椅子上,捂着脸哭。她那个本家叔叔扶着她,低声说了几句啥,拉着她走了。
赵大柱站起来,走到赵小宝面前,蹲下来。
“小宝,跟爸回家。”
赵小宝扑进他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赵大柱抱着他,眼泪也掉下来了。姜翠兰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红了。赵小丫拉着她的袖子,小声说:“娘,小宝回来了。”
回到破屋,赵大柱把赵小宝带到柴房。柴房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赵大柱把自己的床板让给儿子,自己在地上打地铺。
“爸,这屋冷不?”赵小宝缩在被子里。
“不冷。炕烧着呢。”赵大柱把被子给他掖好,“睡吧。”
赵小宝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赵大柱坐在旁边,看着他,半天没动。
姜翠兰端了一碗粥进来,放在炕沿上。
“大柱,你也吃点。”
赵大柱接过碗,喝了一口,眼泪掉进了粥里。
“娘,小宝说钱秀打他。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以后好好待他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赵小宝起来了。赵小丫领着他去棚子里,给他盛了一碗粥,拿了两块红薯干。赵小宝咬了一口红薯干,眼睛亮了。
“姑姑,这个好吃!”
“好吃吧?咱家做的。”赵小丫笑了,“以后天天能吃上。”
张桂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头,看见赵小宝,乐了:“大柱,你儿子长得像你。”
赵大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赵小宝在棚子里转了一圈,这儿看看,那儿摸摸。姜翠兰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小宝,以后跟着奶奶住,行不行?”
“行。奶奶,我想吃红薯干。”
“吃。管够。”
赵小宝抓起一把红薯干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棚子里的人都笑了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看见赵小宝,从兜里掏出一把弹弓,递过去。
“小宝,这个给你。”
赵小宝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,高兴得直蹦:“谢谢韩爷爷!”
韩铮摸了摸他的头,站起来,看了姜翠兰一眼。
“孩子回来了,家里热闹了。”
“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,说一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韩铮走了。赵小宝趴在炕上玩弹弓,赵小丫在旁边写作业。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
“奶奶,您摸啥呢?”赵小宝抬起头。
“没啥。玩你的。”
赵小宝低下头继续玩弹弓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赵大柱的柴房里亮着灯,赵二伟和孙艳也挤在里头,一家子挤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姜翠兰看着那一屋子人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前世,她孤零零地死在寿宴上。这辈子,她有了小丫、大柱、二伟、孙艳、小宝,还有王桂花、张桂兰、刘春梅、李秀兰,还有韩铮。
一屋子人。
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