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从镇上回来，脸色不太好。她跑进棚子，拉着姜翠兰的袖子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娘，老队长住院了。说是肺上的毛病，咳血。”
姜翠兰手里的菜刀停了。她放下刀，擦了擦手，站了一会儿。老队长赵德厚，从她重生到现在，帮了她多少回？分家的时候是他做的见证，刘富贵来找麻烦的时候是他挡的，周扒皮搞破坏的时候是他主持的公道。没有老队长，她走不到今天。
“小丫，去供销社买两瓶罐头、一包红糖。下午去看他。”
县医院的味道刺鼻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，脸上都带着焦急。老队长躺在内科病房，人瘦了一大圈，颧骨凸出来，脸色蜡黄，跟几个月前那个背着手在村里走的老头判若两人。老队长的老伴坐在床边，眼眶红红的，看见姜翠兰进来，站起来让座。
“翠兰来了。”
“婶子，德厚叔咋样了？”
老队长的老伴摇了摇头，没说话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姜翠兰心里一沉，把罐头和红糖放在床头柜上，坐在床边。老队长睁开眼，看了她一会儿，像是认了认。
“翠兰？”
“德厚叔，是我。”
老队长想坐起来，没撑动。姜翠兰扶着他，把枕头垫高了些。他喘了几口气，看着姜翠兰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那摊子，干得咋样了？”
老队长点了点头，喘了一会儿，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了姜翠兰的手。他的手干枯冰凉，没什么力气，但攥得很紧。
“翠兰，我这辈子在赵家村当了几十年队长，见过的人多了。但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——这世道要变了的人。”
姜翠兰的鼻子一酸。
“你刚分家那会儿，村里人都说你撑不过冬天。可你撑过来了。不光撑过来了，还干出了名堂。”老队长看着她，眼神浑浊但认真，“翠兰，你好好干。带着村里人一起富。”
“德厚叔，我记下了。”
老队长松开手，闭上眼睛，像是累了。姜翠兰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老队长的老伴送她出来，拉着她的手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翠兰，医生说……也就这一两个月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拍了拍她的手，转身走了。
回村的路上，赵小丫坐在板车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娘，老队长会好不？”
姜翠兰没回答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老队长那句话，她记在心里了——“带着村里人一起富。”
一周后，老队长走了。
消息是孙德明带来的。他站在棚子门口，眼眶红红的，声音有点哑：“姜婶，老队长没了。今天早上。”
棚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王桂花手里的菜刀掉在了地上，咣当一声。张桂兰愣住了，刘春梅捂住了嘴。姜翠兰站在案板边上，手里的红薯滑了下去，滚到地上，她没捡。
葬礼那天，全村人都来了。灵堂设在老队长家的堂屋里，遗像摆在中间，是前两年拍的照片，笑得慈祥。姜翠兰站在灵堂前，鞠了三个躬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赵小丫在旁边扶着她，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。
赵大柱和赵二伟站在后面，低着头，一声不吭。韩铮也来了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，站在人群里，表情沉重。
孙德明代表村里念了悼词，念到“赵德厚同志在赵家村担任生产队长二十余年，公道正派，深受村民爱戴”的时候，他自己也哭了。
棺材抬出去的时候，姜翠兰跟着送了一程。走到村口老槐树下，她停下来，看着那棵树。老队长以前最爱站在这里，背着手，看村里人进进出出。以后，再也看不见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坐在炕上，把老队长当年帮她写的分家协议拿出来看了看。纸已经泛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但字迹还清楚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叠好，放回箱子里。
“娘，您别难过了。”赵小丫趴在旁边，小声说。
“不难过。就是觉得，欠他的太多，还不了了。”
“那您就记着他的话，好好干，带着村里人一起富。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。这孩子，才十五，说出的话比她想的懂事。
“行。记着。”
第二天，姜翠兰把孙德明请到棚子里，泡了壶茶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“德明，老队长走了，你是新队长。我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“姜婶，您说。”
“咱‘姜记’现在有十来个人干活，大部分是本村的。以后还会扩。我跟老队长说过，带着村里人一起富。现在我跟你说——以后‘姜记’招工，优先招本村的困难户。你能支持不？”
孙德明点了点头：“姜婶，老队长在的时候就跟我说过，说您是咱村的希望。您放心，您怎么干，队里怎么支持。”
孙德明走了。张桂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头：“姜婶，您真要带着全村人一起富？”
“咋了？不行？”
“行是行，就怕有些人不知好歹，你拉他一把，他嫌你拉得不够高。”
“那就让他嫌。嫌的人不招。招那些想干活的。”姜翠兰拿起菜刀继续切，“老队长说得对，这世道要变了。咱得走在前头。”
晚上，韩铮来了。他站在棚子门口，没进来。
“翠兰，老队长的事，别太难过了。”
“不难过。”
“他是好人。”
韩铮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姜翠兰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喊了一声：“韩铮。”
他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你也是好人。”
韩铮愣了一下，没说话，走了。
赵小丫从屋里探出头，嘿嘿笑了一声。姜翠兰瞪了她一眼，她缩回去了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老槐树下空荡荡的，再也没人站在那儿了。
可姜翠兰知道，老队长的话，她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