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婶，公社开会，让你也去。”
孙德明骑着自行车来到棚子门口，车还没停稳就喊上了。姜翠兰正在案板边上切红薯，头都没抬：“我又不是村干部，叫我去干啥？”
“传达中央精神。公社书记点名让您去。”
张桂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头：“姜婶，您现在成人物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姜翠兰放下菜刀，擦了擦手，换了件干净衣裳，跟着孙德明走了。
公社的大会堂坐得满满当当的，各村的生产队长、妇女主任、会计，还有几个像姜翠兰这样的个体户代表。公社书记姓马，四十多岁，嗓门大，站在台上念文件：“中央说了，要发展个体经济，鼓励农民搞多种经营。以后做小买卖的，不再是‘投机倒把’，是‘社会主义经济的补充’。”
台下嗡嗡的，交头接耳。姜翠兰坐在最后一排，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想起去年刘富贵来没收她摊子的时候，说的就是“投机倒把”。才一年，风向就变了。
马书记念完了文件，忽然往台下看了一眼：“赵家村的姜翠兰来了没有？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，站起来：“来了。”
“你那个‘姜记’，听说干得不错。卫生许可证办了，商标注册了，省城的渠道也打开了。你是咱公社的榜样。”马书记带头鼓掌，掌声稀稀拉拉的，但姜翠兰的脸红了。
散会以后，姜翠兰没回村，直接去了工商所。工商所的小王认识她，看见她进来，招呼道：“姜大姐，又来办啥？”
“我想把‘姜记’从村办企业改成个体工商户。行不行？”
小王愣了一下，翻了翻文件：“中央刚下的文件，你是头一个来办的。”他拿出一张表，“填一下。经营性质、经营范围、注册资金。”
姜翠兰趴在柜台上，一笔一划地填。字不好看，但填得工整。小王看了看，盖了章，递给她一张营业执照。白纸黑字，写着“赵家村姜记加工坊”，经营性质“个体工商户”，经营范围“食品加工销售”。
“姜大姐，你是全县第一个拿到个体工商户执照的。”小王说。
姜翠兰把执照叠好，揣进怀里，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小王，以后贷款是不是容易了？”
“中央有文件，信用社要给个体户贷款支持。你拿这个执照去，应该好办。”
姜翠兰心里有数了。
回到棚子，她把执照从怀里掏出来，递给赵小丫。赵小丫接过去，看了看，贴在墙上，跟卫生许可证、商标证书、操作手册并排。五张纸变成了六张。
张桂兰仰头看了看：“咱墙上快贴不下了。”
“以后还会更多。”姜翠兰拍了拍手，“从今天开始，咱不是村办企业了，是个体户。政策支持，贷款容易，运输自由。谁也别掉链子。”
赵小丫翻开账本，忽然说：“娘，信用社的贷款还有三十块没还。现在政策好了，咱要不要多贷点？把镇上铺面租下来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贷。明天就去。”
第二天，姜翠兰带着营业执照去了信用社。王主任看见那张执照，眼睛亮了：“姜大姐，你是全县第一个拿到个体执照的。中央文件我们收到了，个体户贷款优先。你想贷多少？”
“一百。”
“一百？”王主任愣了一下，“上次你贷五十，这次一百。能还上不？”
“能。省城那边下季度加量百分之三十，运输成本降了一半，利润翻倍。”姜翠兰把账本摊开给他看，“您看看。”
王主任翻了翻账本，点了点头，批了。姜翠兰按了手印，接过一百块钱，装进棉袄内衬。
回到棚子，她把赵大柱、赵二伟叫过来。
“大柱，镇上那间铺面，去跟老孙头谈。一年租金五十，先签三年。”
“二伟，原料库存再翻一倍。省城加量，不能断货。”
兄弟俩应了一声，各自忙去了。
赵小丫在旁边记账，写了几笔，抬起头：“娘，咱现在有执照、有商标、有贷款，下一步是不是该买设备了？”
“买啥设备？”
“消毒柜、真空包装机。省城那边要求越来越高，咱得有准备。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。这丫头，脑子转得越来越快。
“行。你先打听打听价格，回头再说。”
晚上，韩铮来了。他看了看墙上新贴的营业执照，又看了看姜翠兰。
“执照拿到了？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好事。”韩铮从兜里掏出一封信，“建国来信了。省城那边说，政策放开了，他们公司以后可以直接跟个体户签合同，不用经过公社盖章。”
姜翠兰接过信，看了一遍，递给赵小丫。赵小丫念了一遍，棚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张桂兰第一个叫起来：“姜婶，咱是不是要发大财了？”
“发啥财，这才哪到哪。”姜翠兰嘴上这么说，嘴角却翘着。
赵小丫把信收好，忽然说：“娘，韩叔帮咱太多了。咱是不是该请韩叔吃顿饭？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韩铮。
“行。明天晚上，棚子里。我让桂花炖只鸡。”
韩铮没推辞，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被姜翠兰瞪了一眼。
第二天晚上，棚子里摆了一桌。王桂花炖了一只鸡，刘春梅炒了几个菜，张桂兰蒸了一锅馒头。韩铮来了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赵大柱给他倒了杯酒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。
“韩叔，我敬您。”赵大柱举起杯。
“敬啥，都是自己人。”韩铮跟他碰了一下。
赵二伟也举杯：“韩叔，谢谢您。要不是您，我娘撑不到今天。”
韩铮看了姜翠兰一眼，没说话，喝了酒。
赵小丫坐在旁边，端着碗，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抿着嘴笑。姜翠兰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，她缩了缩脚，继续笑。
吃完了饭，韩铮帮着收拾碗筷。姜翠兰站在灶台边洗碗，他站在旁边擦碗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，但配合得很默契。
“翠兰。”韩铮忽然开口。
“你那个铺面，租下来以后，装修的事交给我。”
“你会装修？”
“当过兵，啥都会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这是她第一次在韩铮面前笑出声来。韩铮愣了一下，低下头继续擦碗，耳根有点红。
“娘，您今天笑了。”赵小丫趴在旁边。
“笑了咋了？”
“您很少笑。今天对韩叔笑了。”
姜翠兰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不说了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盏灯，像是照着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，也照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