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建国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灰色中山装,皮鞋擦得锃亮,一看就是城里人。姜翠兰正在棚子里切红薯,看见这人,放下菜刀,擦了擦手。
“嫂子,这是省城的老周,做食品批发生意的。”何建国介绍道,“周大哥,这就是姜大姐。”
老周伸出手,跟姜翠兰握了握:“姜大姐,久仰。你那个‘姜记’红薯干,我在省城吃过,品质不错。”
姜翠兰把他让进棚子,倒了碗水。老周没急着喝,在棚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墙上的卫生许可证、商标证书、操作手册,又看了看案板上正在加工的红薯干。
“姜大姐,你这地方虽然简陋,但管理正规。比我见过的一些小厂子都强。”
“周同志,您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老周坐下来,喝了口水,“姜大姐,我这个人直来直去。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谈个合作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想投资你的‘姜记’。五百块钱,换年利润的一成分红。”
棚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张桂兰的菜刀停了一下,王桂花抬起头,刘春梅愣住了。五百块,不是五十块,是五百块。姜翠兰没急着回答,端起碗喝了口水。
“周同志,您为啥想投我?”
“因为我看好你。”老周看着她,“你的产品好,管理正规,渠道在扩大,政策也支持。现在缺的就是资金。有了钱,你扩产能、做包装、打广告,很快就能做大。”
姜翠兰放下碗,想了想。
“周同志,我考虑三天。三天后给您答复。”
“行。”
老周走了。何建国拍了拍姜翠兰的肩膀:“嫂子,周大哥这个人靠谱。我跟他合作好几年了,从不坑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五百块钱不是小数目,我得想清楚。”
晚上,姜翠兰把赵小丫叫到炕上,把账本翻开。赵小丫算了半天,抬起头:“娘,一成分红,按今年的利润算,就是两百块。他要投五百,一年拿回去两百,两年回本,以后净赚。”
“那咱亏不亏?”
“不亏。咱用他的钱扩产能,明年利润至少翻一番。他拿一成,咱拿九成,咱赚大头。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。这丫头,算账越来越精了。
“娘,我觉得可以。”
“我再想想。”
第二天,姜翠兰去找了孙德明。孙德明听完,想都没想:“姜婶,我觉得行。五百块钱,咱村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。人家愿意投你,是看好你。”
第三天,姜翠兰去找了韩铮。韩铮正在铁匠铺打铁,听她说完,放下铁锤,擦了把汗。
“翠兰,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,对吧?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不同意,不会来问我。你来了,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,不是拿主意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这人,话少,但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“行,那就干。”
第四天,老周来了。姜翠兰把赵小丫写的投资协议拿出来,一条一条念给老周听。投资五百块,年利润一成分红,合作期限三年,三年后可以续签也可以退出。老周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姜大姐,你这协议写得比我的还细。”
“我闺女写的。”
老周看了看赵小丫,笑了:“小姑娘,有出息。”他签了字,按了手印,从皮包里掏出五百块钱,一沓崭新的票子,放在案板上。
姜翠兰按了手印,把钱收好。
“周同志,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老周走了。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张桂兰第一个叫起来:“姜婶,咱现在有五百块了!”
“不是咱的,是投资。要还的。”姜翠兰把钱装进棉袄内衬,“大柱,明天去买消毒柜。二伟,原料再翻一倍。小丫,包装袋加印两千个。”
几个人应了一声,各自忙去了。
晚上,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五百块钱,能买两台消毒柜、一台真空包装机,还能把棚子再扩一间。明年利润翻一番,不是梦。
“娘,您还不睡?”赵小丫趴在旁边。
“睡了。”
“您又摸那个水壶了。”
姜翠兰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翻了个身。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娘,您说韩叔知道咱拿了投资,会不会高兴?”
“他高不高兴关咱啥事?”
“您明明知道。”
姜翠兰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,韩铮来了。他站在棚子门口,看了看新买回来的消毒柜和真空包装机,点了点头。
“翠兰,你动作真快。”
“不快不行。省城那边等着要货。”
韩铮走到消毒柜前头,看了看说明书,教王桂花怎么用。王桂花学了两遍,还是不太会,他耐心地教了第三遍。
“韩叔,您啥都会啊。”赵小丫在旁边说。
“当过兵,啥都学过。”
赵小丫看了姜翠兰一眼,抿着嘴笑。姜翠兰假装没看见。
晚上,赵小丫趴在炕上记账,写着写着,忽然说:“娘,咱现在的资产,加上投资,已经超过一千块了。”
“娘,您说咱以后会不会成万元户?”
“万元户?这才哪到哪。”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,“路还长着呢。”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盏灯,像是照着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,也照着她。
她闭上眼睛。五百块钱的投资,只是一个开始。以后,还会有更多的钱进来,更多的设备,更多的人。她要把“姜记”做成全县、全省、全国的牌子。
老队长说的对——这世道要变了。
她要走在前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