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柱，去请孙泥瓦匠。二伟，去请李木匠。明天开工。”
姜翠兰把五百块钱从棉袄内衬里掏出来，放在案板上。赵大柱和赵二伟看了一眼那沓票子，应了一声，跑出去了。张桂兰凑过来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姜婶，咱真要盖厂房了？”
“盖。棚子漏风，冬天冷得要命，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。省城那边要求越来越高，咱不能老在棚子里凑合。”
孙泥瓦匠来了，五十多岁，黑脸膛，手上全是老茧，在村里盖了大半辈子房子。他在破屋旁边那块空地上转了一圈，拿尺子量了量，在地上画了几道线。
“姜婶，三间砖瓦房，地基要深，墙要厚，屋顶要防水。材料加人工，少说也得四百。”
“四百就四百。盖。”
李木匠来了，四十来岁，瘦高个，手指头细长，专门做门窗家具。他量了尺寸，在本子上画了草图。
“姜婶，门窗用松木的，结实。办公桌用榆木的，耐用。柜子用桐木的，轻便。材料加人工，一百块。”
“一百就一百。做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孙泥瓦匠带着两个小工来了。挖地基、砌墙、上梁，叮叮当当干了半个月。姜翠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进度，哪儿墙砌歪了、哪儿灰抹薄了，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孙泥瓦匠嘀咕了一句：“姜婶，您比监工还严。”
“这是咱自己的厂房，不严不行。”
李木匠带着徒弟在院子里做门窗，刨花堆了一地。赵小丫放学回来就蹲在旁边看，看得入了迷。李木匠逗她：“小丫，你学这个干啥？你以后要当会计的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以后咱家再盖厂房，我也能提提意见。”
李木匠笑了。
半个月后，厂房建好了。三间砖瓦房，坐北朝南，宽敞亮堂。加工间最大，能放六张案板、两口大锅、一台消毒柜、一台真空包装机。储存间堆原料，红薯、萝卜、草药，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。办公室最小，一张榆木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桐木柜子，墙上挂着营业执照、卫生许可证、商标证书、操作手册，还有赵小丫的会计证。
赵小丫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了看那张桌子，眼眶红了：“娘，我有自己的办公桌了。”
“不光有桌子，还有柜子。以后账本锁柜子里，别到处乱放。”
棚子里的人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新厂房。张桂兰抱着案板，走得飞快，差点绊了一跤。王桂花端着腌菜缸，小心翼翼，像抱着孩子。刘春梅拎着菜刀，李秀兰提着水桶，赵大柱扛着红薯袋子，赵二伟搬着货架。
姜翠兰站在厂房门口，看着他们进进出出，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两年前，她蹲在破屋门口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现在，她有了三间砖瓦房。
“姜婶，牌子做好了！”赵小丫从院子里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“姜记食品加工坊”几个字，用红漆描了，看着就喜庆。
姜翠兰接过木牌，看了看，挂在了厂房门口。张桂兰带头鼓掌，掌声噼里啪啦的，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
“行了，别拍了。干活。”姜翠兰拍了拍手，第一个走进厂房。
搬进新厂房的第一天，每个人干活都比平时有劲儿。张桂兰切红薯切得飞快，王桂花腌菜腌得均匀，刘春梅洗菜洗得干净，李秀兰熬茶熬得浓淡合适。赵小丫坐在办公室里记账，写完一笔就抬起头看看四周，嘴角翘着，合不拢。
赵大柱从王家庄拉了一车红薯回来，卸在储存间。赵二伟拿着秤，一袋一袋称重、登记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兄弟俩配合得越来越好，不用说话，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啥。
晚上，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厂房门口，看了看那块木牌，又看了看三间砖瓦房。
“翠兰，你这摊子，真像样了。”
“还差得远。”姜翠兰递给他一碗水，“你胳膊最近咋样？”
“好多了。你熬的药管用。”
“管用就继续喝。药我给你备着。”
韩铮接过碗，喝了一口水，看着厂房里的灯光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翠兰，你这两年，不容易。”
“你也不容易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赵小丫从办公室探出头，看见他们站在门口，嘿嘿笑了一声，缩回去了。
韩铮喝完水，把碗放下，转身走了。姜翠兰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厂房。
“娘，韩叔走了？”赵小丫从办公室出来。
“走了。”
“您不送送？”
“送到门口了。”
赵小丫抿着嘴笑，被姜翠兰瞪了一眼，跑回去记账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坐在办公室的榆木椅子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——不对，枕头在破屋里，办公室没有枕头。她愣了一下，笑了。这两年习惯了，一到晚上就摸那个水壶，摸不着反而觉得少了点啥。
赵小丫趴在桌子上记账，写着写着，抬起头：“娘，咱现在有厂房了，下一步是不是该买辆三轮车？大柱哥拉板车太累了。”
“三轮车得两百多块，再攒攒。”
“那咱明年买？”
“行。明年买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继续记账。
姜翠兰站起来，在厂房里转了一圈。加工间的灯还亮着，王桂花和张桂兰在收拾案板。储存间的灯也亮着，赵大柱和赵二伟在整理货架。办公室的灯也亮着，赵小丫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。
三间屋子，三盏灯。
她站在厂房门口，看着这三盏灯，想起了两年前破屋里那盏油灯。那时候只有一盏，火苗一窜一窜的，随时可能灭。现在有三盏，稳稳当当的，亮堂堂的。
“娘，您还不回去睡？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走出来。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走了几步，赵小丫忽然说：“娘，韩叔家的灯也亮着。”
姜翠兰回头看了一眼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，跟厂房的灯遥遥相望。
“娘，您说韩叔一个人在屋里干啥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睡觉。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不说了。
月光底下，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身后是三间新厂房，灯还亮着。远处是一间旧土屋，灯也亮着。
四盏灯，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