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赵小丫把账本摊在办公室的榆木桌子上,翻到最后一页,算了三遍。算完了,她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“多少?”姜翠兰站在旁边,手里还拿着抹布。
“五千零四十二块。”赵小丫的声音发飘,“娘,五千多。”
姜翠兰把抹布放下,接过账本,看了看那个数字。去年两千,今年五千。翻了一倍还多。她把账本合上,放在桌子上,没说话。赵小丫趴在桌子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了。
“哭啥?挣了钱还哭?”姜翠兰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“娘,我是高兴。”
张桂兰从加工间探出头:“小丫咋了?”
“挣了五千,高兴哭了。”
张桂兰愣了一下,手里的菜刀差点掉了,喊了一嗓子:“五千?姜婶,咱今年挣了五千?”
王桂花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孙艳都跑过来了,挤在办公室门口,探头往里看。赵大柱和赵二伟也从储存间过来,站在后面,伸着脖子。
“五千多。”姜翠兰把账本拿起来,给他们看了一眼,“省城占大头,县城和镇上加起来不到三成。明年重点还是省城。”
“姜婶,咱是不是该庆祝庆祝?”张桂兰搓着手。
“庆祝啥?明天还有一批货要发。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从兜里掏出一沓红包,“今年的奖金,每人二十。”
王桂花接过红包,手又开始抖了。张桂兰当场拆开,数了数,乐得嘴都合不拢。刘春梅把红包攥在手心里,低着头,眼泪滴在红纸上。李秀兰抹了把眼睛。孙艳站在最后面,接过红包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娘”,声音不大,但姜翠兰听见了。
赵大柱和赵二伟接过红包,没拆,揣进兜里。
“大柱,明年给你买辆三轮车。老拉板车不是事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二伟,原料这块你管得不错。明年省城加量,你得跟上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。
正说着,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。赵小丫跑出去,又跑回来,气喘吁吁的:“娘,县电视台来人了!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,走出厂房。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,下来三个人,扛着摄像机,拿着话筒。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红棉袄,头发烫了卷,笑眯眯的。
“您是姜翠兰姜大姐吧?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,姓刘。我们想采访您。”
“采访我?我一个农村老太太,有啥好采访的?”
“您是全县第一个拿到个体工商户执照的,现在又是致富典型。县里让我们来拍个专题片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,侧身让了让:“进来吧。”
刘记者在厂房里转了一圈,这里看看,那里拍拍。摄像机对着案板上的红薯干、腌菜缸、消毒柜、真空包装机,一一拍了特写。张桂兰被拍到的时候,紧张得菜刀都拿反了,被王桂花纠正过来,一脸尴尬。
最后,刘记者把话筒递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姜大姐,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业的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两年前。分了家,带着闺女,从一碗凉茶开始。”
“当时想过能有今天吗?”
“没想。就想活下去。”姜翠兰看着镜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能有今天,靠的是政策好、乡亲们支持、团队齐心。”
刘记者又问了几句,收了话筒,关掉摄像机。
“姜大姐,片子下周三晚上播。您到时候看看。”
“行。刘记者,辛苦你们了。”
面包车开走了。张桂兰从厂房里探出头:“姜婶,咱要上电视了?”
“那我刚才切菜的样子是不是被拍进去了?”
“拍了。菜刀还拿反了。”
张桂兰的脸一下子红了,棚子里笑成了一团。
节目播出那天晚上,姜翠兰把所有人都叫到厂房里。赵小丫从孙德明家借了一台黑白电视机,摆在办公室的桌子上,天线绑在窗户上,信号不太好,雪花点刷刷的。
“娘,出来了!”赵小丫喊了一声。
屏幕上,姜翠兰站在厂房门口,背后是“姜记食品加工坊”的木牌。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对着镜头说:“能有今天,靠的是政策好、乡亲们支持、团队齐心。”
张桂兰拍了一下大腿:“姜婶,您上电视了!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您咋不笑?上电视得笑啊。”
“笑啥?又不是唱戏。”
棚子里又笑成了一团。
节目播完后,姜翠兰把电视机还回去,一个人站在厂房门口,看着月光下的木牌。赵小丫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娘,您现在成名人。”
“名人啥,就是干活的人。”
“娘,您说咱明年能挣一万不?”
“能。”姜翠兰转身进了厂房,“只要好好干,啥都能。”
第二天,电话响了。省城刘科长打来的:“姜大姐,你们的节目我在省城也看到了。下季度加量百分之五十。”德顺斋的周婶也打来电话:“妹子,你上电视了?我说你怎么这么眼熟呢,原来是个名人。下个月货加量,别断供。”镇上供销社的老张也来了:“姜大姐,主任说了,明年‘姜记’的货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,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墙上的账本、证书、操作手册。五千块,只是一个开始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厂房门口,看了看那块木牌,又看了看姜翠兰。
“翠兰,你上电视了。”
“你也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韩铮顿了顿,“你说得挺好。”
“我说啥了?”
“靠政策好、乡亲们支持、团队齐心。”
姜翠兰笑了:“那是我背的。”
韩铮愣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,也笑了。
“翠兰,你变了不少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以前你啥事都自己扛。现在你知道,不是一个人在扛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看了他一眼。
韩铮转身走了。赵小丫从办公室探出头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?”
“娘,韩叔夸您了。”
“夸啥了?”
“夸您变了不少。”
姜翠兰瞪了她一眼,转身进了办公室。赵小丫跟在后头,叽叽喳喳的:“娘,韩叔是不是喜欢您?”
“小孩子家,懂啥?”
“我都十六了,不小了。”
“十六也是小孩。睡觉。”
姜翠兰吹灭灯,躺在办公室的椅子上。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厂房的三间屋子灯都灭了,只有远处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。
五千块,五倍增长。明年,她要挣一万。
卷7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