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大姐，电话！”赵小丫在办公室里喊了一嗓子。姜翠兰正在加工间检查红薯干，擦了擦手跑过去，拿起电话还没开口，那头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。是县城一个食品批发部的，姓李，以前没打过交道。
“姜大姐，你们那个红薯干，我在电视上看见了。给我先发两百斤，钱不是问题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李老板，两百斤现在拿不出来。您要是不急，先排个队，下个月中旬能供。”
“下个月中旬？我等不了那么久，先给一百斤也行。”
“一百斤也拿不出来。这个月的货都订出去了，您排下个月的行不行？”
那边沉默了一下，不太高兴地挂了。赵小丫在旁边记着，头都没抬：“娘，这是今天第五个电话了。县城两个，镇上两个，邻县一个。都要货。”
“都记下来，排着。”
“可是娘，咱现在的产能，连老客户的货都快供不上了。”赵小丫翻开本子，指着上面的数字，“省城加量百分之五十，德顺斋加量百分之三十，镇上供销社也加了。光这三家，就把咱的产量吃掉了七成。剩下的三成，分给新客户，一家也就十斤八斤的。”
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着加工间里忙碌的几个人。王桂花切红薯，张桂兰晾晒，刘春梅腌菜，李秀兰熬茶，孙艳洗菜。每个人都干得飞快，但产量就那么多。六个人，六双手，一天最多出两百斤货。
“娘，要不咱再招人？”赵小丫放下笔。
“招。但不是现在。先把这批货赶出来。”姜翠兰转身进了加工间，“桂花，今天红薯切了多少？”
“一百二十斤，翠兰姐。”
“太少了。加到一百五十斤。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：“一百五十斤？切不完啊。”
“切不完就加人。小丫，打电话给周小红，问她愿不愿意回来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周小红就是以前偷拿原料被开掉的那个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去打电话了。
周小红下午就来了。她站在厂房门口，低着头，不敢进去。姜翠兰走出去，看着她。
“小红，你想回来？”
“想。”周小红声音很小，“姜婶，我上次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不提了。回来可以，但规矩你得记住。再犯，永远别来。”
周小红使劲点头。
厂房里多了一个人，速度提上来了一些，但还是不够。第二天，又有三个电话打进来，都是要货的。赵小丫把订单记了满满两页纸，算了一下，现有产能连三分之一的订单都满足不了。
“娘，咱得想办法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在厂房里转了一圈。加工间不够大，案板不够多，锅不够用。储存间堆得满满当当的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办公室倒是宽敞，但不能当加工间用。
“小丫，把隔壁那块空地也租下来。再盖三间。”
“再盖三间？咱的钱……”
“投资款还剩一百多，加上今年的利润，够了。”姜翠兰掰着指头算，“盖房四百，买设备两百，招人再招四个。开春之前弄好，开春以后产能翻倍。”
赵小丫在本子上算了一遍，抬起头：“娘，钱够是够，但盖房需要时间。这段时间咋办？”
“加班。白天干不完晚上干，晚上干不完夜里干。保质保量，不能糊弄。”
晚上，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办公室，说了扩产的事。张桂兰第一个表态：“姜婶，加班我没问题。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。”
王桂花也点头：“我也行。小柱子住校了，我晚上没事。”
刘春梅、李秀兰、孙艳都点了头。周小红站在最后面，也点了点头。
赵大柱和赵二伟从储存间过来，站在门口。
“娘，运输的事我来想办法。三轮车等不及了，我先跟老马商量，能不能加趟数。”赵大柱说。
“娘，原料的事我盯着。王家庄那边我再去谈，让他们优先供咱。”赵二伟说。
姜翠兰看着这一屋子人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“行。从明天开始，加工间早上六点开门，晚上九点关门。中午管一顿饭，加班费另算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厂房里的灯从早亮到晚。王桂花切红薯切得手腕肿了，贴了膏药继续切。张桂兰晾晒跑进跑出，腿肿了也不吭声。刘春梅腌菜腌得手指头脱皮，拿布缠了缠继续干。赵大柱一天跑两趟县运输公司，累得倒头就睡。赵二伟每天天不亮就去王家庄，天黑才回来。
韩铮来了，看见这阵势，没说话，挽起袖子帮忙搬货。他左胳膊使不上劲，用右胳膊扛，一袋一袋往车上搬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姜翠兰递了碗水给他，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。
“翠兰，你这样不是长久之计。人不是铁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新房盖好就好了。”
“新房啥时候盖好？”
“还得半个月。”
韩铮放下碗，看了她一眼：“这半个月我天天来。”
“你打铁不忙？”
“不忙。”
姜翠兰没推辞。
半个月后，新厂房盖好了。又是三间砖瓦房，跟原来的并排，中间开了个门连通。加工间扩大了一倍，案板从六张增加到十二张，锅从两口增加到四口。储存间也大了，能放两倍的原料。办公室没动，但多了一张桌子，给赵小丫专用。
新招了四个人——村里另外四个困难户，都是妇女，手脚麻利，肯吃苦。
产能翻倍了，订单终于能接上了。
赵小丫把新订单重新排了一遍，算了一下，这个月的产量刚好能覆盖所有老客户加一小部分新客户。
“娘，还有好多新客户排着队呢。”
“排着。等产能再上来再说。”姜翠兰站在新厂房门口，看着两块木牌并排挂着，“姜记食品加工坊”，一个字都不差。
“娘，咱现在有六间房了。”
“明年是不是该买地了？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。这丫头，心比她还大。
“先把今年的活干好。明年的明年再说。”
晚上，韩铮来了。他看了看新厂房，又看了看姜翠兰。
“翠兰，你这摊子，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以后会更累。”
“累不怕。怕的是没活干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赵小丫从办公室探出头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？”
“娘，韩叔最近天天来。比大柱哥还勤快。”
“他是来帮忙的。”
“帮完了也不走，站一会儿才走。”
姜翠兰瞪了她一眼，转身进了办公室。赵小丫跟在后头，叽叽喳喳的。
“娘，您说韩叔是不是——”
“睡觉。”姜翠兰把灯关了。
黑暗中，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不说了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六间厂房的灯一盏一盏灭了，只有远处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。
那盏灯，像是照着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，也照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