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邻县那个批发部又打电话来了，问咱能不能供货。”
赵小丫拿着本子从办公室出来，脸上带着点无奈。姜翠兰正在加工间检查新来的红薯，头都没抬：“哪个批发部？”
“就是上个月打过电话的那个，姓黄的。一个月打了五六回了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，放下手里的红薯，擦了擦手。邻县的市场她一直没碰，不是不想，是顾不上。现在产能上来了，老客户稳了，是该往外扩了。
“明天我去一趟。你跟我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娘俩坐上了去邻县的长途车。邻县比本县还大些，主街上人来人往，供销社的门脸气派得很，三层楼，玻璃橱窗，比镇上供销社大了不止三倍。姜翠兰推门进去，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戴着眼镜，正在打算盘。
“同志，我是隔壁县‘姜记食品加工坊’的，想跟你们谈谈供货的事。”
男人抬起头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手里的算盘没停：“‘姜记’？没听过。”
“我们做红薯干、腌萝卜条、姜枣茶，省城食品进出口公司都在卖。”
男人这才放下算盘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了：“我们这有规定，优先采购本地品牌。外县的产品，除非本地没有，才能考虑。”
“本地有吗？”
“有。好几家呢。”
姜翠兰没再问了，转身出了供销社。赵小丫跟在后头，小声说：“娘，他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‘地方保护主义’？”
“你书上还有这个？”
“有。政治课本上写的。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，没说话，沿着主街往前走。走了没多远，看见一家小食品店，门脸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。她推门进去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正在哄孩子。
“大姐，您这店里的红薯干从哪儿进的？”
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本地进的。咋了？”
“我是隔壁县做红薯干的，您要不要尝尝？”
姜翠兰从包里掏出一包红薯干，拆开，递过去。女人犹豫了一下，拿了一块，尝了尝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不错啊。比本地的好吃。”
“那您要不要进点货？”
女人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不是我不想进，是不敢。本地那几家做食品的，跟供销社关系硬，我要是进了外县的货，他们知道了，以后我的店不好开。”
姜翠兰心里有数了，收起红薯干，出了门。赵小丫跟在后面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娘，咱回去吧。这地方的人不好打交道。”
“不急。再转转。”
娘俩在主街上又转了两圈，看了四五家店，情况都差不多——本地企业垄断了供销社渠道，个体商户不敢进外县的货，怕得罪人。
回程的车上，赵小丫靠着窗户，闷闷不乐。姜翠兰坐在她旁边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一直在转。供销社走不通，个体商户不敢进，那这条路是不是就堵死了？
“小丫，你课本上有没有写，地方保护主义咋破？”
赵小丫想了想：“好像没有。但老师说过，市场经济就是竞争。谁的东西好，谁就能活。”
“那咱的东西比本地的好，凭啥进不去？”
“因为人家不让竞争。”
姜翠兰不说话了。
回到村里，姜翠兰把情况跟韩铮说了。韩铮正在厂房里帮忙搬货，听她说完，放下手里的袋子。
“翠兰，邻县我有个战友，在那边开了个批发部。你要不要见见？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：“你咋不早说？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第二天，韩铮带着姜翠兰去了邻县。他的战友姓刘，四十来岁，退伍后在邻县开了一家食品批发部，生意做得不小。刘老板看见韩铮，一把抱住，拍了好几下后背。
“老韩，几年没见了！你胳膊咋样了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啥意思？没好利索？”
“老毛病。”
两个人寒暄了几句，韩铮把姜翠兰介绍给他。刘老板看了看姜翠兰，又看了看韩铮，笑了。
“老韩，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姜大姐？”
韩铮没接话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姜翠兰心里动了一下——韩铮常跟战友提起她？
“姜大姐，你的‘姜记’红薯干，我听说过。老韩跟我提了好几回。”刘老板从柜台上拿了一包本地红薯干，又拆开姜翠兰带来的，各拿了一片，对比着尝了尝。
“确实比本地的好。”他把本地那包扔进垃圾桶，“姜大姐，你想咋合作？”
“我想在你这儿铺货。你帮我卖，利润分成。”
“行。但我丑话说前头——本地那几家企业不好惹。他们要是知道我卖外县的货，说不定会来找麻烦。”
“怕他们？”
刘老板笑了：“怕啥？我又不是靠他们吃饭的。”他看了韩铮一眼，“老韩的战友，谁敢欺负？”
姜翠兰心里踏实了。
从刘老板的批发部出来，韩铮走在前头，姜翠兰跟在后头，赵小丫走在最后面，抿着嘴笑。
“韩铮，今天谢谢你了。”
“谢啥。刘老板那边你不用担心，他这人讲义气，不会坑你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他。我是说谢谢你。”
韩铮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娘，咱总算在邻县打开门了。”
“韩叔不是还有别的战友吗？”
“你当韩叔的战友是开批发部的？就这一个。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不说了。
晚上，韩铮又来了。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，姜翠兰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放在旁边。
“翠兰，刘老板那边，你先供着。如果卖得好，他自然会帮你介绍别的客户。”
“还有，邻县那个供销社，你不用急。政策越来越开，地方保护主义撑不了多久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咋知道？”
“听建国说的。他在省城，消息灵通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韩铮喝完水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翠兰，以后有啥难处，别自己扛。跟我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了。赵小丫从办公室探出头，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？”
“娘，韩叔说‘跟我说’的时候，那个语气，跟大柱哥说话可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“大柱哥是儿子对娘说话。韩叔是……”
“是啥？”
赵小丫缩了缩脖子，跑了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，看着月光下韩铮远去的背影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办公室。
地方保护主义是堵墙，但墙上有缝。缝找到了，就能钻过去。韩铮就是那条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