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在邻县碰了一鼻子灰回来,闷闷不乐了好几天。她倒不是怕碰钉子,是觉得憋屈——明明自己的东西比本地的好,凭啥进不去?韩铮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第三天一早骑着自行车出去了,天黑才回来。
“翠兰,明天再去一趟邻县。”
“去干啥?供销社不认咱,个体户不敢进,去了也是白去。”
“这次不去供销社,去工商局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韩铮没多解释,转身走了。第二天一早,韩铮骑着自行车来接她,赵小丫也想跟着,被姜翠兰拦住了:“你在家盯着,账别记乱了。”
邻县工商局在县政府大楼里,四层,看着就气派。韩铮领着她上了三楼,敲了一间办公室的门。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制服,戴着眼镜,看见韩铮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一拳捶在韩铮肩膀上。
“老韩!你咋来了?”
“来找你办事。”
那人把他们让进去,倒了水,坐下来。韩铮介绍说:“这是老孙,我战友。在工商局当科长。”又指了指姜翠兰,“这是赵家村的姜大姐,做食品加工的。”
老孙看了姜翠兰一眼,又看了看韩铮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“姜大姐,老韩在部队的时候,救过我的命。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你有啥难处,尽管说。”
姜翠兰把邻县供销社拒绝外地品牌、个体商户不敢进货的事说了。老孙听完,皱了皱眉:“地方保护主义,上面三令五申不允许,下面还是搞这套。”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,说了几句,挂了。
“姜大姐,明天你带上营业执照、卫生许可证、产品检测报告,来我这儿办个异地销售备案。办完了,全县任何商店都可以卖你的货。谁敢拦,你来找我。”
从工商局出来,姜翠兰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她看了韩铮一眼,想说谢谢,又觉得说谢太轻了。
“韩铮,你咋不早说你战友在工商局?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姜翠兰忍不住笑了。韩铮看见她笑,愣了一下,耳根有点红,转过头去骑车。
第二天,姜翠兰带着赵小丫去办了异地销售备案。老孙效率高,当天就批了。姜翠兰拿着那张备案证明,第一个去了刘老板的批发部。刘老板看了证明,笑了:“姜大姐,有这玩意儿,谁也不敢说啥了。货你尽管发,我来卖。”
接着,她又去了之前不敢进货的那家小店。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了备案证明,又尝了红薯干,这回没犹豫,当场订了二十斤。
“大姐,您放心卖。出了事我担着。”姜翠兰说。
女人点了点头。
一个下午,姜翠兰跑了六家店,订出去一百多斤货。虽然不多,但门打开了。
回程的车上,赵小丫把订单算了一遍,抬起头:“娘,今天这一趟,够咱跑半个月的。”
“娘,韩叔这回又帮了咱大忙。”
“您打算咋谢他?”
姜翠兰想了想,没回答。
回到村里,天快黑了。韩铮在厂房里帮忙搬货,姜翠兰走过去,从灶台上倒了一碗热水,端到他面前。韩铮愣了一下,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翠兰,你这是干啥?”
“谢你。”
“谢啥,又不是外人。”
姜翠兰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,嗡嗡的。她低下头,假装去看案板上的红薯干。赵小丫从办公室探出头,看见这一幕,抿着嘴笑,又缩回去了。
张桂兰在加工间切红薯,没看见,但耳朵尖,听见了,小声跟王桂花说:“韩铮说‘又不是外人’,你听见没?”
王桂花笑了,没接话。
晚上,姜翠兰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韩铮那句话——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她听得心里发烫。这个人,话少,但每句话都像石头,砸在心里就是一个坑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睡?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过来。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走了几步,赵小丫忽然说:“娘,韩叔今天说‘又不是外人’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您说韩叔是不是……”
“别瞎猜。”姜翠兰打断她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了。
月光底下,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等了很久了。
第二天,邻县那边传来消息——刘老板的红薯干卖得不错,有顾客回头来买。那个小店的女人也打电话来,说二十斤快卖完了,再订三十斤。
姜翠兰挂了电话,站在厂房门口,看着两块木牌。邻县的门打开了,虽然只开了一条缝,但缝会越来越大。
“娘,咱是不是该在邻县也租个铺面?”赵小丫从办公室出来。
“不急。先把货供上。铺面的事,等站稳了再说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韩铮从加工间出来,手里搬着一袋红薯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姜翠兰递了条毛巾给他,他接过去擦了擦,把毛巾还给她。
“翠兰,邻县那边要是忙不过来,我帮你去送货。”
“你打铁不忙?”
“打铁是帮朋友,不着急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没推辞。
晚上,韩铮走了以后,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——又忘了,枕头在破屋里。她把手缩回来,苦笑了一下。这两年,摸那个水壶摸习惯了,摸不着反而睡不着。
她站起来,走到厂房门口。月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六间厂房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只有远处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。
那盏灯,像是等着她。
姜翠兰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破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