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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趴在地上,后心那块铁片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浑身发抖。可更难受的是脑子里那阵翻江倒海——爷爷那张脸,血淋淋的,眼珠子都掉出来了,正冲他咧嘴笑。
“青山啊……”那声音就在耳朵边,“爷爷死得好惨……”
“滚!”李青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双手撑地,指甲抠进砖缝。他知道这是幻觉,可那画面太真了,真得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砰!”
又一块铁片擦着他头皮飞过去,钉在旁边的柱子上,嗡嗡直响。
李青山抬头,看见张德贵还挂在铁柱上。那家伙现在像个提线木偶,脖子歪着,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拱,每拱一下,嘴里就喷出一块铁片。那些铁片在空中打着旋,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的路。
“老李!”胡德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李青山没抬头,他知道胡德海在哪儿——刚才那老小子一直猫在梁上,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。
一道黑影从天而降。
胡德海像只老猫似的,落地时一点声都没有。他手里攥着一圈麻绳,那绳子浸得油亮,一股子雄黄酒味儿直冲鼻子。没等张德贵再喷铁片,胡德海手腕一抖,麻绳像条活蛇似的缠上了张德贵的脖子。
“嗬——”张德贵喉咙里发出怪响,脊椎骨不拱了。
趁这空当,胡德海一脚踹在李青山腰上:“躲开!”
李青山被踹得滚了两圈,后背撞在祭坛边缘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他咬紧牙关,伸手摸向后心——铁片还嵌在肉里,边缘已经烫得发软了。他扯开棉衣领子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。
瓶里是胡老仙给的朱砂醇酒,本来是留着关键时刻用的。
现在就是关键时刻。
李青山拧开瓶塞,看都没看,反手就把整瓶酒倒在了后心的伤口上。
“嘶——”
那一瞬间,他感觉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捅进了他脊椎骨里。剧痛像潮水一样从后心炸开,冲得他浑身痉挛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可脑子里那些血淋淋的画面,还真就散了。
爷爷的脸消失了。
李青山喘着粗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撑着祭坛边缘站起来,右手虚握——断魔尺还插在黄太公的骨缝里,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热。
“老胡!”他喊了一声。
胡德海正跟张德贵较劲。那麻绳缠得死紧,张德贵的脖子都被勒变形了,可这家伙还在挣扎,两只手胡乱抓挠,指甲在铁柱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这他娘的不是人!”胡德海骂道,“老子勒过多少邪祟,就没见过脖子这么硬的!”
李青山没接话。他盯着张德贵,目光从那张扭曲的脸往下移,经过干瘪的胸膛、塌陷的肚子,最后停在脚踝上。
那儿不对劲。
张德贵的脚踝上,连着几根细丝。
那细丝是透明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。它们从张德贵的脚踝皮肉里钻出来,绷得笔直,另一头没入黄太公那具庞大的躯干里。细丝随着张德贵的挣扎微微颤动,像琴弦似的。
“牵丝戏……”李青山脑子里闪过这个词。
他听爷爷讲过。有些邪门歪道,会用特制的丝线控制活人或者尸体,让它们变成傀儡。丝线越细,控制得越精细。眼前这几根细丝,细得跟头发似的,怪不得张德贵能做出那么精准的动作——喷铁片,封走位,全是算计好的。
“老胡!”李青山又喊,“别管他脖子了,砍他脚!”
胡德海一愣,低头看去,也看见了那几根细丝。他骂了句脏话,松开麻绳,从后腰拔出一把短刀。那刀身黝黑,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张德贵没了束缚,脖子一仰,又要喷铁片。
可胡德海动作更快。他矮身往前一扑,短刀划出一道黑光,直奔张德贵脚踝。
“嗤——”
细丝断了。
不是一根,是所有的细丝,在同一瞬间齐齐断裂。
张德贵整个人僵住了。他张着嘴,铁片卡在喉咙里,没喷出来。然后,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——就像个漏了气的皮囊,皮肤迅速失去光泽,紧贴在骨头上,眼窝深陷,嘴唇缩进牙床里。
不到三个呼吸,挂在铁柱上的,就只剩下一张完整的人皮。
人皮的脚踝处,还残留着几截断掉的细丝,像枯萎的藤蔓。
胡德海退后两步,盯着那张人皮,脸色难看:“这他娘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祭坛中央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隆——”
黄太公那具三头巨像,开始剧烈颤抖。不是刚才那种有节奏的震颤,而是毫无规律的、疯狂的抖动。它腔子里的骨头互相碰撞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碎裂声。那颗人头、那颗兽头、那颗骷髅头,同时张开嘴,发出三种不同的惨叫——
人头的惨叫像女人哭。
兽头的惨叫像野狗嚎。
骷髅头的惨叫,干脆就是骨头摩擦的刺耳噪音。
李青山盯着巨像的腔子。那里,刚才被断魔尺插进去的骨缝,正在慢慢裂开。不是自然开裂,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。
骨头被撑开,碎骨渣子簌簌往下掉。
裂口越来越大,从一条缝变成一道口子,最后变成一个大洞。
洞里面,不是更多的骨头,也不是烂肉。
是一颗心脏。
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那心脏有脸盆那么大,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,薄膜底下,血管虬结,随着心跳一胀一缩。每跳一下,就有暗红色的液体从血管里渗出来,顺着心脏表面往下淌,滴在腔子里的碎骨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可李青山的眼睛,没看心脏,也没看那些腐蚀液。
他看的是心脏里面。
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薄膜,能看见心脏内部包裹着一样东西——
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。
褂子的袖口上,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。
李青山认得那朵梅花。那是他奶奶生前绣的,针脚很糙,梅花瓣一边大一边小。爷爷一直穿着那件褂子,直到……
直到他死的那天。
“爷爷……”李青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心脏又跳了一下。
这一次,包裹在心脏里的那件蓝布褂子,袖口微微动了一下。就像有人穿着它,轻轻抬了抬手。
然后,心脏表面的薄膜开始融化。
不是腐蚀,是融化,像蜡烛遇热那样,一层一层化开,变成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顺着心脏表面流下去。液体流经的地方,血管一根根断裂,心脏开始萎缩、干瘪。
最后,那颗脸盆大的心脏,缩成了拳头大小。
而那件蓝布褂子,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。
它飘浮在腔子里,袖口、衣摆微微摆动,就像还穿在什么人身上一样。褂子的前襟处,鼓鼓囊囊的,里面好像塞着什么东西。
李青山往前走了一步。
胡德海一把拉住他:“别过去!有诈!”
“那是我爷爷的衣裳。”李青山说,声音很平静。
他甩开胡德海的手,走到腔子前,伸手探进那个大洞。
指尖触到蓝布褂子的瞬间,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胳膊涌上来。那不是幻觉,是实实在在的暖意,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,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。
李青山抓住褂子,轻轻往外一拽。
褂子很轻,轻得不像一件衣裳。他把它抱在怀里,低头看去——前襟鼓囊的地方,塞着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是灰色的,用麻绳扎着口。
李青山解开麻绳,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三样东西。
一枚生锈的铜钱,钱文已经磨平了,看不清字。
半截烧焦的桃木剑,剑身只有巴掌长,断口参差不齐。
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。
李青山展开黄纸。
纸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下的:
“青山,若见此信,爷已不在。黄家地宫,非尔能敌。铜钱镇魂,桃木斩祟,速离此地,莫要回头。切记,莫要回头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——一圈套一圈的螺旋。
李青山盯着那个符号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腔子深处。
心脏已经彻底干瘪了,变成一团黑乎乎的烂肉。可在那团烂肉后面,腔子的最深处,还有东西在动。
是一双眼睛。
一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正透过烂肉的缝隙,死死盯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