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来画去。赵小宝蹲在他旁边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没看懂。
“爸,您画啥呢?”
“画路。”
赵小宝又看了一会儿,还是没看懂,跑去玩了。赵大柱没理他,继续画。他在赵家村活了三十多年,哪条路通哪儿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但从王家庄到镇上这条路,他走了上百趟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明明直线距离不远,绕来绕去多走了好几里。
他站起来,沿着村口往东走了一段,又往北拐,穿过一片杨树林,前面是一条废弃的土路。路两边长满了草,中间被雨水冲出一道沟,但路基还结实。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,走到头,竟然是镇上的后街,离供销社不到二百米。
赵大柱站在路口,来回看了两遍,心里头有数了。
回到厂房,姜翠兰正在加工间检查红薯干。赵大柱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,等她忙完了才开口。
“娘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家庄到镇上那条路,我找了一条近道。从村口往东,穿过杨树林,走那条废弃的土路,能省三里地。”
姜翠兰放下手里的红薯干,看了他一眼:“你走过了?”
“刚走的。路基还行,就是坑坑洼洼的,得填一填。”
“填路你一个人干不了,让二伟帮你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娘,还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现在的运输,是分开跑的——去王家庄拉红薯一趟,去镇上送货一趟,去县城发货又一趟。三趟跑下来,一天光在路上就折腾五六个钟头。能不能合并一下?比如去王家庄拉红薯的时候,顺路把镇上的货送了;去县城发货的时候,顺路把王家庄的红薯拉了。一趟车干两趟的活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,仔细想了想。大柱说的有道理。以前她没想过这个问题,是因为人手不够、车不够,一趟拉不了那么多。现在有了三轮车,人手也多了,确实可以优化。
“你算过没有,合并以后能省多少时间?”
“一天至少省两个钟头。”
“那一个月就是六十个钟头。”姜翠兰点了点头,“行,你按你的想法试。试好了,以后运输这块你全权负责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几下:“娘,您让我管运输?”
“咋了?干不了?”
“干得了。”赵大柱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干得了就去干。别站着了。”
赵大柱转身走了,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。赵小宝从院子里跑过来,跟在他后头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。
“爸,您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
“您眼睛红了。”
“风迷了眼。”
赵小宝抬头看了看天,没风。但他没再问,拉着赵大柱的手,一蹦一跳地走了。
第二天,赵大柱带着赵二伟去填那条土路。兄弟俩一人一把铁锹,铲土、填坑、拍实,干了一整天。路不长,不到二里地,但坑多,有的地方沟壑半尺深。赵二伟干了一会儿,腰酸背痛,直起身子捶了捶腰。
“哥,这路荒了这么多年,填它干啥?”
“填好了,以后去镇上省三里地。一天省三里,一年省一千多里。”
赵二伟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弯下腰继续干。填了两天,路填平了,三轮车能走了。赵大柱试了一趟,从厂房到镇上供销社,以前要四十分钟,现在二十五分钟就到。
回到厂房,他把时间记在本子上,拿给姜翠兰看。
“娘,这是今天的运输记录。去王家庄拉红薯,顺路把镇上的货送了,省了一个钟头。下午去县城发货,顺路把王家庄的萝卜拉了,又省了一个钟头。一天省两个钟头。”
姜翠兰看了看本子,字不好看,但记得清楚——几点出发、几点到、装了多少货、卸了多少货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“大柱,你这个本子,以后就是运输日志。每天记,月底汇总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咱‘姜记’的后勤主管。运输、仓储、原料出入库,都归你管。二伟管原料采购,你管原料入库,两个人配合好。”
赵大柱愣住了。后勤主管,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当个“官”。以前在老屋,钱秀说他“窝囊废、没出息”,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啥都干不好。可娘说,让他管运输、管仓储、管出入库。
“娘,我怕干不好……”
赵大柱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假装看本子,把眼泪憋回去了。
晚上,赵大柱坐在柴房的床板上,把那个本子翻来覆去地看。赵小宝趴在他旁边,仰着头问:“爸,奶奶说您是主管了?主管是啥?”
“就是管事的。”
“那您管谁?”
“管仓库、管运输。”
赵小宝想了想:“那您管不管二叔?”
“二叔管采购,我管入库。他听我的,我听奶奶的。”
赵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爸,那您是不是比二叔大了?”
赵大柱笑了,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不是大不大的事。是分工不同。”
赵小宝不懂“分工”是啥意思,但看见爸爸笑了,他也跟着笑了。
赵二伟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递给赵大柱。
“哥,娘让我给你送的。”
赵大柱接过去,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。
“哥,娘今天任命你当后勤主管,你高兴不?”
赵大柱放下碗,看了他一眼:“高兴。但也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干不好,给娘丢脸。”
赵二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哥,你比我强。你踏实,不偷懒。娘用你,是对的。”
兄弟俩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赵小宝趴在中间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忽然说:“爸,二叔,你们长得好像。”
赵二伟笑了,站起来拍了拍赵大柱的肩膀,走了。
赵大柱喝完粥,把碗放在一边,拿起本子继续写明天的运输计划。赵小宝趴在他旁边,看着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赵大柱把被子给儿子盖好,吹灭灯,躺下来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在本子上,那几个字——“后勤主管”,他看了好几遍,才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赵大柱起来,把当天的运输计划贴在办公室的墙上。赵小丫看了,念了一遍:“上午七点,去王家庄拉红薯,顺路送镇上供销社的货。下午一点,去县城发货,顺路拉王家庄的萝卜。下午四点,回厂房,整理库存。”
张桂兰从加工间探出头:“大柱,你现在搞得跟部队似的,还有计划表。”
“计划好了,不耽误事。”
张桂兰啧啧了两声,缩回去了。
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墙上贴的运输计划,又看了看赵大柱在院子里检查三轮车的背影。这个儿子,以前连句硬气话都不会说,现在能画路、能优化运输、能做计划表。变了,真的变了。
“娘,您看啥呢?”赵小丫走过来。
“看你哥。”
“我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以前低着头,现在腰板直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嘴角翘了一下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看了墙上贴的运输计划,又看了看赵大柱。
“大柱,这是你写的?”
“不错。部队里也这么干。”
赵大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韩铮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赵小丫从办公室探出头,看着韩铮的背影,又看了看姜翠兰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?”
“娘,韩叔夸我哥了。”
“夸你哥你笑啥?”
“我替哥高兴。”
姜翠兰瞪了她一眼,转身进了办公室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赵大柱的柴房里亮着灯,他还在写明天的计划。赵小宝已经睡着了,打着小呼噜。
赵大柱写完最后一个字,合上本子,吹灭灯。
明天,还有新的路要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