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咱现在有六间厂房,十来个人,一年挣五千多。再叫‘加工坊’,是不是有点小了?”赵小丫把账本合上,看着姜翠兰。
姜翠兰正在办公室里擦桌子,手停了一下。“那叫啥?”
“加工厂。‘姜记食品加工厂’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,把抹布放下。“行。明天去县里注册。”
第二天一早,娘俩坐上了去县城的长途车。赵小丫背着包,里头装着营业执照、卫生许可证、商标证书,还有赵小丫手写的“企业概况”。姜翠兰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,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。两年前,她去县城是为了卖银镯子凑本钱。现在,她去县城是为了注册工厂。
工商局的小王已经认识她了,看见她进来,笑着招呼:“姜大姐,又来办业务?”
“我想把‘加工坊’改成‘加工厂’。”
小王愣了一下,翻了翻文件。“加工坊和加工厂,性质不一样。加工厂注册资金要求更高,最少一千块。”
“我有。”
小王看了她一眼,拿出一张表。“填一下。企业名称、地址、法人代表、注册资金、经营范围。”
姜翠兰趴在柜台上,一笔一划地填。写到“法人代表”的时候,笔停了一下,写了“姜翠兰”三个字。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。小王看了看表,盖上章,递给她一张新的营业执照。白纸黑字,写着“姜记食品加工厂”,注册资金一千元,法人代表姜翠兰。
“姜大姐,你是全县第一个个体食品加工厂。”小王说。
“全县第一个?”
“对。以前都是国营的,集体的。个体的,你是头一份。”
姜翠兰把执照叠好,揣进怀里。赵小丫在旁边抿着嘴笑,忍住了没出声。
回到村里,姜翠兰把新执照从怀里掏出来,递给赵小丫。赵小丫接过去,看了看,眼眶红了。
“娘,咱现在是厂子了。”
“不是坊,是厂。”
张桂兰从加工间探出头:“啥厂?”
“食品加工厂。”赵小丫把执照举起来给她看。
张桂兰愣了一下,手里的菜刀差点掉了,喊了一嗓子:“姜婶,咱现在是厂子了?”王桂花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孙艳、周小红都跑过来了,挤在办公室门口,探头往里看。赵大柱和赵二伟从储存间过来,站在后面,伸着脖子。
“从今天开始,‘姜记加工坊’改成‘姜记食品加工厂’。”姜翠兰把执照贴在墙上,跟之前的六张纸并排。七张纸,整整齐齐的。
“那咱的牌子是不是也得换?”张桂兰问。
“换。小丫,去镇上做块新牌子。红底金字,字要大。”
赵小丫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下午,新牌子做好了。赵小丫抱着牌子从镇上回来,累得气喘吁吁。赵大柱接过去,架在梯子上,赵二伟在下面扶着,两个人把旧牌子摘下来,新牌子挂上去。“姜记食品加工厂”,七个大字,红底金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张桂兰带头鼓掌,掌声噼里啪啦的,把厂房里的麻雀都惊飞了。王桂花鼓着掌,眼泪掉下来了。刘春梅低着头,偷偷抹眼睛。李秀兰也红了眼眶。孙艳站在最后面,鼓着掌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“行了,别拍了。干活。”姜翠兰拍了拍手,第一个走进厂房。
可她走进办公室以后,站在窗户边上,看着那块新牌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赵小丫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娘,您哭了?”
“没哭。风迷了眼。”
“屋里没风。”
姜翠兰瞪了她一眼,赵小丫缩了缩脖子,跑去记账了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厂房门口,看了看那块新牌子,又看了看姜翠兰。
“翠兰,恭喜。”
“恭喜啥?”
“厂子。全县第一个个体食品加工厂。”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小丫跟我说的。”
姜翠兰回头瞪了办公室一眼,赵小丫趴在桌子上,假装在记账,耳朵竖得老高。
韩铮从兜里掏出一挂鞭炮,放在地上。“给你庆贺庆贺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韩铮蹲下来,点燃引信,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起来。厂房里的人听见动静,都跑出来看。张桂兰捂着耳朵,笑得合不拢嘴。赵小宝从柴房跑出来,蹦着跳着喊:“放鞭炮了!放鞭炮了!”
鞭炮放完了,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。韩铮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翠兰,你从一碗凉茶开始,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以后的路还长。慢慢走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赵小丫从办公室探出头,看着韩铮的背影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?”
“娘,韩叔给您放鞭炮庆贺。全县独一份。”
“闭嘴。”
赵小丫缩回去了。
晚上,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墙上的七张纸看了一遍。卫生许可证、商标证书、操作手册、质检制度、营业执照、个体工商户执照、企业执照。一张一张,从白纸黑字到红底金字,从破屋到厂房,从一个人到十几个人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——又忘了,枕头在破屋里。她苦笑了一下,站起来,走到厂房门口。
月光很好,照得“姜记食品加工厂”几个字泛着金光。赵大柱的柴房里亮着灯,赵二伟的柴房里也亮着灯,韩铮家的窗户也亮着灯。几盏灯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睡?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走出来。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走了几步,赵小丫忽然说:“娘,咱现在有厂子了。以后是不是该有商标、有包装、有广告?”
“一样一样来。”
“那明年是不是该买块地,自己盖厂房?现在的厂房是租的队里的地,不是咱自己的。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。这丫头,心比她还大。
“先把今年的活干好。明年的明年再说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月光底下,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身后是六间厂房,“姜记食品加工厂”的牌子在月光下泛着光。远处是韩铮家的窗户,灯还亮着。
姜翠兰推开破屋的门,脱了棉袄,躺在炕上。她把枕头底下的军用水壶摸出来,贴在脸上。壶身凉了,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
两年前,她连饭都吃不饱。现在,她有了厂子。
不是坊,是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