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房里的人走光了。王桂花、张桂兰她们收拾完案板,换了衣服,说说笑笑地走了。赵大柱拉着赵小宝回了柴房,赵二伟和孙艳也回了隔壁。赵小丫背着书包从办公室出来,喊了一声“娘,我先回去了”,一溜烟跑了。厂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
韩铮在加工间里检查门窗。他每天最后一个走,帮姜翠兰把所有的门关好、窗锁好,才放心。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,手里拿着钥匙。韩铮从加工间出来,又去了储存间,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异常,才走出来。
“都关好了?”姜翠兰问。
“关好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厂房门口,月光很好,照得“姜记食品加工厂”几个字泛着金光。韩铮没走,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了。
“翠兰,咱俩搭伙过日子吧。”
姜翠兰愣住了。钥匙从手里滑了下去,掉在地上,叮当一声。她弯腰去捡,手有点抖。韩铮也弯下腰,比她快,捡起钥匙,递给她。
“你说啥?”姜翠兰接过钥匙,声音不太稳。
“我说,咱俩搭伙过日子。”韩铮看着她,月光底下,他的眼睛很亮,但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
姜翠兰的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的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想答应。这句话,她等了一年多了。从韩铮帮她修井、修屋顶、送水壶开始,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。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——前世,赵德厚活着的时候也说过“别怕,有我呢”。可他死了,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,苦了半辈子。男人,靠得住吗?
“韩铮,你是个好人。”姜翠兰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钥匙,“但我……让我再想想。”
韩铮没说话,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神没有失望,没有着急,很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。
“好。你慢慢想。我等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从厂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根。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手攥着钥匙,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韩铮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,才转身锁门。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两下才拧动。手还在抖。
回到破屋,赵小丫已经趴在炕上写作业了。听见姜翠兰进来,抬起头,看了看她的脸色。
“娘,您咋了?脸这么红。”
“没咋。”
“您是不是又跟韩叔……”
“睡觉。”姜翠兰吹灭油灯,躺在炕上。
赵小丫在黑暗中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了。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壶身凉了,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韩铮说“咱俩搭伙过日子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跟石头似的,砸在她心里,砸出一个坑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前世的苦,她受够了。男人死了,她一个人拉扯孩子,病了没人管,累了没人替。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,儿媳妇嫌她老不死,把她气死在寿宴上。这辈子,她好不容易活出个人样,还要再嫁人吗?
可韩铮不一样。她心里清楚,韩铮不是赵德厚。赵德厚话多,但事做得少。韩铮话少,但事做得实在。修井、修屋顶、送水壶、抓周扒皮、帮她打通渠道、帮她放鞭炮庆贺……没有一样是她开口求的,都是他自己愿意的。
姜翠兰把水壶贴在脸上,壶身凉凉的,但她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“娘,您哭了?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“没哭。睡觉。”
赵小丫不问了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去厂房开门。韩铮已经站在门口了,手里拿着扫帚,在扫院子。地上还有昨天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,他扫得仔细,一片一片拢起来,倒进垃圾桶。
“你咋来这么早?”姜翠兰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开门进了厂房。韩铮跟在后头,把扫帚放回墙角,去加工间搬货了。
张桂兰来的时候,看见韩铮在搬货,凑到姜翠兰身边,压低声音:“姜婶,韩铮今天咋来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啥睡不着?”
“你问他去。”
张桂兰缩了缩脖子,不敢问了。王桂花从旁边经过,听见了,抿着嘴笑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韩铮照例检查门窗,姜翠兰站在门口等他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月光照在他们中间,像一条河。
“翠兰。”韩铮忽然开口。
“我不急。你慢慢想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攥着钥匙,站了很久。
回到破屋,赵小丫已经睡了。姜翠兰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韩铮说“我不急”,可她知道,他等了一年了。从修井那天开始,就在等。
她翻了个身,把水壶抱在怀里。壶身不凉了,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
“娘,您是不是想答应韩叔?”赵小丫忽然开口,声音迷迷糊糊的。
“你还没睡?”
“睡了,又醒了。您翻来翻去的,吵得我睡不着。”
姜翠兰不动了。
“娘,韩叔对您多好啊。您还等啥?”
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咋不懂?韩叔帮咱修井、修屋顶、送水壶、抓坏人、打通渠道、放鞭炮。哪一样是别人做过的?爸活着的时候,做过这些吗?”
姜翠兰不说话了。赵小丫说的是实话。赵德厚活着的时候,话多,但事少。韩铮话少,但事多。
“娘,您别怕。”
“谁怕了?”
“您就是怕。怕韩叔跟爸一样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很久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赵小丫叹了口气,不说了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等着她。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韩铮的脸在脑子里转,月光下他说“咱俩搭伙过日子”的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水,可她看得见水底下的火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再想想。再想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