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一窜一窜的,照得姜翠兰的脸忽明忽暗。赵小丫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钢笔还握在手里,本子上写了一半的账。姜翠兰把钢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,放在桌子上,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她没睡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全是前世的画面。
1980年。她记得那一年,村里突然冒出了好多做买卖的人。卖衣服的、卖糖果的、卖杂货的,一个比一个精明。生产队解散了,各家各户自己种自己的地,有余粮的拿去卖,有手艺的开作坊。头一年还偷偷摸摸的个体户,第二年就堂堂正正了。
可人多不是好事。做买卖的多了,竞争就大了。你卖红薯干,他也卖红薯干,你卖一块,他卖八分,拼价格拼到最后,谁都不挣钱。
姜翠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她前世活了七十岁,见过太多生意人起起落落。头一年挣了钱,第二年就赔进去。不是东西不好,是不会变。市场变了,他还在原地踏步。
她坐起来,披上棉袄,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新本子。这是赵小丫上次从镇上买的,牛皮纸封面,里头是白纸,还没写过。她拿起钢笔,拔开笔帽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三年计划”。
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。
第一年,巩固县城市场。德顺斋的货不能断,刘老板那边要加量,本县的供销社要稳住。第二年,进军地区级市场。地区比县城大,人口多,消费能力强,但竞争也更激烈。第三年,打通全省渠道。省城已经开了头,但还不够,要把“姜记”卖到全省每个县。
她写完,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:开发新产品。光靠红薯干、腌萝卜条、姜枣茶,走不远。得琢磨新的东西,让人家追不上。
“娘,您还不睡?”赵小丫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睡了。”
“您又摸那个水壶了。”
“没摸。写字。”
赵小丫揉了揉眼睛,坐起来,看见姜翠兰手里的本子。“娘,您写啥呢?”
“三年计划。你帮我看看。”
赵小丫接过本子,凑到油灯底下看。看完了,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娘,您这个计划写得好。但光有目标不行,还得有办法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年巩固县城,我觉得没问题。德顺斋的周婶跟咱合作一年多了,关系稳。刘老板那边有韩叔的面子,也不会换人。但第二年进军地区,光靠咱现在的产品和包装,怕是打不进去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地区的人消费水平高,讲究。咱的红薯干虽然好吃,但包装太土。牛皮纸袋,红绳扎着,在县城还行,到了地区,人家觉得不上档次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这丫头说得对。
“还有,娘,咱不能只卖红薯干和腌菜。得开发新产品,让别人追不上咱。”
“啥新产品?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咱不是有草药方子吗?能不能做成茶包?像姜枣茶那样,但不用煮,开水一冲就能喝。城里人忙,没时间熬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这个想法,她从来没想过。前世她活了七十岁,见过那种袋泡茶,纸包着,开水一冲就行,方便。可她不知道咋做。
“袋泡茶需要设备,咱没有。”
“那就买。咱现在有钱了。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。这丫头,胆子比她大。
“行。你先打听打听,袋泡茶需要啥设备,多少钱。回头再说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,把本子还给姜翠兰,躺下去继续睡了。姜翠兰把本子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,吹灭油灯。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想着前世的那些画面。1980年,个体户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,有的活了,有的死了。活下来的,不是最有本钱的,是最会变通的。
她翻了个身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水壶。韩铮今天在厂房门口站了很久,她看见了,假装没看见。他在等,等她点头。可她还没想好。不是不想嫁他,是怕。怕自己万一哪天又“醒”了,回到前世那个破屋里,一切都是梦。
可她知道,这不是梦。厂房是实的,墙上的七张纸是实的,赵小丫的呼吸声是实的,韩铮站在门口等她的背影也是实的。
“娘,您又想韩叔了?”赵小丫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没想。睡觉。”
“您又翻来翻去的。”
姜翠兰不动了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把三年计划贴在办公室的墙上,跟之前的七张纸并排。张桂兰进来的时候看见了,念了一遍,不太懂,但最后一句“开发新产品”看明白了。
“姜婶,咱要开发新产品了?”
“啥新产品?”
“袋泡茶。”
张桂兰愣了一下:“袋泡茶是啥?”
“就是姜枣茶,做成茶包,开水一冲就能喝。”
张桂兰想了想:“那不就跟供销社卖的茶叶一样?”
“差不多。但咱的是姜枣茶,有药效,驱寒暖胃。”
张桂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赵小丫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从县图书馆借来的书——《食品加工新技术》。她翻到“袋泡茶”那一页,指给姜翠兰看。
“娘,袋泡茶需要过滤纸、包装机、封口机。过滤纸省城有卖,包装机和封口机得去地区买。一套下来,大概三百块。”
“三百?不贵。买。”
“娘,您不先试试?万一不好卖呢?”
“不试咋知道好不好卖?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“小丫,你那个想法,是咱‘姜记’以后的路。红薯干谁都能做,但袋泡茶不是谁都能做的。咱先做出来,别人想追,也得花时间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了看墙上新贴的三年计划,又看了看姜翠兰。
“翠兰,你要做袋泡茶?”
韩铮看了赵小丫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“你认识做包装机的人?”
“不认识。但建国认识。他在省城,路子广。”
姜翠兰心里头又暖了一下。这个人,不管她干啥,他总是第一个说“需要帮忙就说”。
“韩铮,你坐下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韩铮坐下来,看着她。
“我前世……不是,我是说,我以前见过太多做买卖的人,起起落落。有的挣了钱,第二年就赔了。不是东西不好,是不会变。市场变了,他还在原地踏步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我不想做那种人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因为你会想。会想的人,不会原地踏步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低下头,看着桌子上的本子。
“翠兰,我上次说的事,你慢慢想。不急。”韩铮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但你记住,不管你做啥,我都支持你。”
他走了。赵小丫从外面探出头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?”
“娘,韩叔说‘不管你做啥,我都支持你’。这话,比‘我喜欢你’还重。”
姜翠兰瞪了她一眼,赵小丫缩回去了。
晚上,姜翠兰躺在炕上,把三年计划又看了一遍。第一年巩固县城,第二年进军地区,第三年打通全省。袋泡茶是新方向,但能不能成,还得看市场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水壶。韩铮说“你不会原地踏步”,他说得对。她不会。前世不会,这辈子更不会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照着“姜记”的路,也照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