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公社来通知了，让您去开会。”赵小丫从办公室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。姜翠兰正在加工间检查新进的过滤纸，头都没抬：“又开啥会？”
“说是传达中央新政策。”
姜翠兰放下过滤纸，擦了擦手。这两年她没少开会，每次开完会都有好事——头一次是鼓励家庭副业，第二次是个体户合法化。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新东西。
公社的大会堂坐得满满的，马书记站在台上，嗓门还是那么大：“中央最新精神，允许个体户跨区域经营。以前只能在本县卖，现在全省全国都可以去。这是个大机遇，大家要抓住！”
台下嗡嗡的，交头接耳。姜翠兰坐在最后一排，手心里全是汗。跨区域经营，意味着她可以把“姜记”卖到全省任何一个地方。以前去邻县卖货，还得办异地销售备案，现在政策一放开，这道门槛没了。
散会后，姜翠兰没回村，直接去了韩铮的铁匠铺。韩铮正在打铁，看见她来，放下铁锤。
“韩铮，政策放开了，个体户可以跨区域经营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我想在邻县开个代销点，专门卖咱的货。你那个战友刘老板，能不能帮忙？”
韩铮想了想：“刘老板是做批发的，不是零售。代销点需要店面、需要人管，他未必有精力。”
“那咋办？”
“我再问问。”
韩铮打了几个电话，第二天给了姜翠兰答复：“刘老板说，他有个亲戚在邻县县城主街上开了个小店，位置不错，可以跟咱合作。店面归他，货归咱，利润对半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行。先试试。”
第三天，姜翠兰带着赵小丫去了邻县。刘老板的亲戚姓吴，四十来岁，是个寡妇，带着一个女儿，店不大，但位置好，在主街中段，人来人往。吴大姐看见姜翠兰，有点紧张。
“姜大姐，我没做过食品生意，怕干不好。”
“不怕。货我给你供，价格我给你定，你只管卖。卖好了，咱俩分钱。”
吴大姐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在店里转了一圈，指了指最显眼的位置：“把这块地方腾出来，摆咱的货。红薯干放中间，腌萝卜条放旁边，姜枣茶放最上面。包装要整齐，不能乱堆。”
吴大姐照着做了。赵小丫把带来的样品摆好，又拿了一张红纸，写了四个大字——“姜记山货”，贴在柜台上方。
“吴阿姨，这个招牌先贴着。回头我让娘做块正式的牌子送过来。”赵小丫说。
吴大姐看了看那四个字，笑了：“行。”
第一个月，姜翠兰没抱太大希望。新店新客，总得有个过程。没想到，半个月不到，吴大姐就打电话来了。
“姜大姐，货快卖完了，再送一批来。红薯干要五十斤，腌萝卜条三十斤，姜枣茶二十斤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：“卖这么快？”
“是啊，回头客多。有个老太太，买了回去觉得好，第二天又来了，一下子买了五包，说要寄给省城的儿子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，站在办公室门口，半天没动。赵小丫从加工间出来，看见她发呆，问：“娘，咋了？”
“邻县那个代销点，半个月卖了五十斤红薯干。”
赵小丫也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娘，咱是不是该在邻县多开几个点？”
“不急。先把这一个稳住。稳住了再开第二个。”
晚上，韩铮来了。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，姜翠兰给他倒了碗水。
“翠兰，吴大姐那边卖得不错？”
“不错。半个月卖了五十斤。”
“那你下一步打算咋办？”
“再开一个点。邻县县城东边还有个菜市场，人流量大，我想在那附近再找一个店。”
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“你帮我打听打听，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店面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，喝完水，站起来走了。
赵小丫从外面探出头，看着韩铮的背影，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？”
“娘，韩叔现在跟咱家二把手似的。您说啥，他办啥。”
“闭嘴。”
赵小丫缩回去了。
一周后，韩铮带来了消息：邻县菜市场旁边有一家小店要转让，位置好，租金不贵。姜翠兰去看了看，店面不大，但门口就是菜市场，买菜的人来来往往，客流量不愁。她当场拍板，租了下来。
第二个代销点的人选，姜翠兰没找外人，让周小红去管。周小红自从回来后，干活卖力，嘴也严了，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占小便宜。
“小红，这个店交给你。货我供，价格我定，你只管卖。利润咱俩对半。”
周小红愣住了：“姜婶，我……我怕干不好。”
“干不好我换人。干得好，以后邻县的店都归你管。”
周小红咬了咬牙，点了点头。
第二个代销点开张那天，姜翠兰去看了看。周小红把店面收拾得干干净净，货摆得整整齐齐，门口还用红纸写了“姜记山货，新店开张，买五送一”。
“小红，买五送一谁让你搞的？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姜婶，是不是不行？”
姜翠兰看了看她，笑了：“行。但要算好成本，别亏了。”
“算过了，不亏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这个周小红，以前偷原料，现在知道动脑子做生意了。人呐，是会变的。
第一个月结算，两个代销点的销售额加起来，比预期高了三成。赵小丫把账本递给姜翠兰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娘，咱是不是该在邻县再开一个？”
“不急。先把这两个稳住。稳住了，再开第三个。”
“那明年呢？”
“明年进军地区。”
赵小丫在本子上记下来：1980年，邻县两个代销点。1981年，地区。
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着墙上的三年计划。第一年巩固县城——她做到了，不光巩固了，还超额了。邻县两个代销点，加上刘老板的批发部，“姜记”在邻县已经站稳了。
“娘，您想啥呢？”赵小丫走过来。
“想明年。”
“明年还早呢。”
“不早。一转眼就到了。”
晚上，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厂房门口，看着“姜记食品加工厂”的牌子，又看了看姜翠兰。
“翠兰，邻县那两个点，干得不错。”
“明年打算干到地区？”
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“小丫跟我说的。”
姜翠兰回头瞪了办公室一眼，赵小丫趴在桌子上，假装在记账，耳朵竖得老高。
“地区比县城大，竞争也更激烈。你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啥准备？”
“产品、包装、宣传，都得升级。光靠现在的路子，打不进去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：“你懂这些？”
“不懂。但建国懂。他在省城，见的世面多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韩铮走了。赵小丫从办公室探出头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？”
“娘，韩叔现在跟您说话，越来越像两口子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赵小丫缩回去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政策红利抓住了，邻县两个代销点开起来了，明年进军地区。一件一件来，急不得。
“娘，您说地区的人会不会嫌咱的包装土？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会。所以明年得换包装。”
“换成啥样的？”
“彩色印刷的。像省城那些食品厂一样。”
“那得不少钱。”
“该花的就得花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。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盏灯，像是照着“姜记”的路，也照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