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伟蹲在储存间的地上,手里的本子翻来翻去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赵大柱从外面进来,搬着一袋红薯,放在货架上,拍了拍手。
“二伟,这批红薯入库了,你记一下。”
赵二伟没动。
“二伟?”
“哥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赵二伟站起来,把本子合上,“运输归你管,仓储归你管,原料入库也归你管。那我管啥?我就管采购?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:“采购不是你管吗?”
“采购是管买,但入库你也管,出库你也管,我连库存多少都不知道,咋采购?”赵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不对劲。
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说咋办?”
“入库出库归我管。你只管运输。”
“入库归你管可以,但出库你得跟生产那边对接,不能耽误生产。”
“我耽误过吗?”
兄弟俩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再说话。
加工间里,张桂兰切红薯切得飞快,切完一堆,又拿了一堆。王桂花在旁边腌菜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桂兰,你今天咋了?切这么快,手腕不疼?”
“疼。但不快不行,活干不完。”
“干不完慢慢干,急啥?”
张桂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,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冲:“慢慢干?干慢了扣钱,干快了不加钱。我一天切两百斤红薯,手肿得跟馒头似的,拿的钱跟刘春梅一样多。她腌菜坐着干,我切菜站着干,凭啥?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活,看着她。
“桂兰,你这话跟我说没用。你跟翠兰姐说去。”
“说了有用吗?她眼里只有她儿子。”
“你这话过了。”王桂花脸色沉下来,“翠兰姐对谁不好?你刚来的时候,家里揭不开锅,是她拉你一把。你忘了?”
张桂兰不吭声了,拿起菜刀继续切,但切得慢了些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当天的账翻了一遍。账没问题,生产没问题,运输没问题,但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张桂兰今天走的时候没跟她打招呼,平时她总是“姜婶,我走了”,今天一声不吭就走了。赵二伟和赵大柱在储存间待了半天,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她站起来,走到加工间,看了看案板上的红薯干。切得比平时厚了一些,不像张桂兰的手艺。
“小丫,你过来。”
赵小丫从办公室跑过来。
“你桂兰婶今天咋了?”
赵小丫犹豫了一下:“娘,我跟您说,您别生气。”
“说。”
“桂兰婶今天跟桂花婶说,她干的活最重,拿的钱跟别人一样多,不公平。还说……您眼里只有儿子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二叔跟大柱哥在储存间吵了几句。好像是分工的事,二叔觉得大柱哥管得太多了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所有人都叫到加工间。十来个人站成一排,没人说话,连张桂兰都低着头。
“昨天,有人对我有意见。”姜翠兰站在案板前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有意见可以当面说,背后嘀咕没用。今天当着大家的面,把话说开。”
她看向张桂兰:“桂兰,你先说。”
张桂兰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几下:“姜婶,我……我不是对您有意见。我就是觉得,我干的活最重,拿的钱跟别人一样多,不公平。”
“你觉得你该拿多少?”
“我……我比桂花姐多拿两块钱就行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看向王桂花:“桂花,你觉得呢?”
王桂花想了想:“桂兰确实干得比我多。她多拿两块钱,我没意见。”
“春梅、秀兰、小红,你们呢?”
刘春梅摇了摇头,李秀兰也摇头,周小红小声说:“没意见。”
“行。从下个月开始,张桂兰的工资加两块钱。”
张桂兰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“还有啥意见?一起说。”
赵二伟站了出来:“娘,我跟大哥的分工不清楚。采购归我管,但入库出库都归大哥管,我连库存多少都不知道,没法采购。”
姜翠兰看向赵大柱:“大柱,你说。”
“入库出库归二伟管也行。但出库得跟生产对接,不能耽误生产。”
“行。从今天开始,原料入库出库归赵二伟管。赵大柱只管运输。生产这边,王桂花直接跟赵二伟对接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赵二伟也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啥意见?”
没人吭声。
“桂兰,你还有意见不?”
张桂兰摇了摇头。
“行了,干活。”
人群散了。张桂兰走到案板前头,拿起菜刀,切了几刀,又放下,转过身。
“姜婶,我昨天说的话……”
“过去了。以后有话当面说。”
张桂兰点了点头,拿起菜刀继续切。这回切得薄了,跟以前一样薄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王桂花端着碗坐到张桂兰旁边。
“桂兰,你今天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也不能背后说。翠兰姐对你咋样,你心里没数?”
张桂兰不说话了,低下头扒饭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姜翠兰给他倒了碗水。
“翠兰,听说你今天开会了?”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小丫跟我说的。”
姜翠兰回头瞪了办公室门口一眼,赵小丫缩了回去。
“团队大了,不好管了。”姜翠兰叹了口气,“以前三个人,我说啥是啥。现在十几个人,各有各的想法。”
“正常。部队里也一样。人多了,想法就多了。”韩铮喝了口水,“但你今天处理得对。当面说开,比背后嘀咕强。”
“可我能处理一次两次,不能次次都这样。以后人更多了,咋办?”
韩铮想了想:“定规矩。不是墙上的操作手册,是管人的规矩。谁干啥,谁管谁,拿多少钱,咋升上去,都写清楚。”
“像部队那样?”
“对。部队几万人,靠的就是规矩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:“你帮我写?”
“我写不了。你心里有数,让小丫写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韩铮喝完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翠兰,团队大了,你比以前累了。”
“累不怕。怕的是管不好。”
“你管得好。”
他走了。赵小丫从门口探出头,看着韩铮的背影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?进来,帮我写个东西。”
“写啥?”
“管人的规矩。”
赵小丫坐下来,拿起笔。姜翠兰说一句,她写一句。
“一、分工明确,各管一摊。运输归赵大柱,采购库存归赵二伟,生产归王桂花,质检财务归赵小丫。二、工资按岗位和绩效分。切菜、腌菜、熬茶、包装,不同岗位不同底薪,绩效按产量和质量算。三、每月开一次会,有意见当面提。背后嘀咕的,扣工资。”
赵小丫写完,念了一遍。
“娘,这个贴在墙上?”
“贴。跟操作手册并排。”
赵小丫站起来,把纸贴在墙上。八张纸了,整整齐齐的。
姜翠兰站在墙前,看着这些纸,从卫生许可证到管人规矩,一张一张,都是这两年的脚印。
“娘,您想啥呢?”赵小丫问。
“想以后。”
“以后咋了?”
“以后人更多,规矩更多,事更多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那咱就一样一样来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,笑了。
晚上,她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今天处理了两件事——张桂兰的工资,赵二伟的分工。暂时平息了,但以后还会有新的矛盾。规模越大,管理越难。她不怕难,怕的是想不到。
“娘,您说桂兰婶明天还会不会闹?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不会。她那人,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。”
“那二叔呢?”
“二伟是想多干点事,不是闹。给他加点担子就行了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赵小丫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照着她,也照着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