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地区比咱县城大十倍不止，咱能打进去不？”赵小丫坐在长途车上，手里攥着新印的彩色包装袋，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楼房。姜翠兰靠窗坐着，没回答。她也在看——路宽了，车多了，路边的店面一家挨一家，卖啥的都有。
“打不打得进去，去了才知道。”
地区首府叫青州，是这一片最大的城市。长途车开了三个多钟头，进了汽车站。姜翠兰领着赵小丫下了车，站在站前广场上，四面都是楼，最高的有五六层。赵小丫仰着脖子看，嘴巴都合不拢。
“娘，这比省城也小不了多少。”
“差远了。省城比这大十倍。”
娘俩在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下，一晚两块，一张大床，一个暖壶，两个搪瓷缸子。赵小丫把包放下，拿出地图铺在床上。地图是她从县新华书店买的，青州市区图，上头密密麻麻标着街道和商场。
“娘，青州有三个大商场，五六个农贸市场，还有一条食品批发街。咱先去哪儿？”
“批发街。”
食品批发街在青州东边，一条不宽的巷子，两边全是批发部。干货、调料、糖果、饼干，啥都有。姜翠兰一家一家看过去，有的门脸大，有的门脸小，有的生意好，有的冷清。走到巷子中间，她停下来了。
这家批发部门脸不大，但门口停着两辆货车，工人进进出出搬货，生意看着不错。招牌上写着“宏达贸易”，字是金色的，擦得锃亮。姜翠兰推门进去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圆脸，戴眼镜，正在打电话。
“对，红薯干再要两百斤……不行就换一家，价格太高了……”他挂了电话，抬头看见姜翠兰，“您找谁？”
“您是老板？”
“姓周。您有事？”
姜翠兰从包里掏出一包新包装的红薯干，放在柜台上。“周老板，我是隔壁县‘姜记食品加工厂’的，做红薯干、腌菜、姜枣茶。您看看。”
周老板拿起那包红薯干，翻来覆去看了看包装，又拆开尝了一块，嚼了几下，没说话，又拿了一块。
“姜记？没听过。”
“我们在省城食品进出口公司有供货，县电视台报道过。这是我们的新包装，彩色印刷，全县独一份。”
周老板又看了看包装袋上的商标和厂址，放下袋子。“姜大姐，不是我不想进您的货。青州市场大，但竞争也大。光这条街上，卖红薯干的就有七八家。您的东西品质不错，但价格呢？”
“比本地的高两成。”
“高两成？那谁买您的？”
“吃得出区别的人。”
周老板笑了。“姜大姐，您这个人有意思。但做生意不能光靠有意思。您要进青州，得拿出真东西。品质好、包装好，还得有账期。”
“账期多久？”
“压一批结一批。这批货卖了，结上批的款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“周老板，我从来不压货。货到付款，或者先款后货。压一批结一批，我做不了。”
周老板愣了一下，看了她一眼。“那您这生意咋做？”
“靠品质。货好，不愁卖。卖了就有钱，有钱就能付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周老板拿起那包红薯干又看了看，放在柜台上。
“姜大姐，我这个人直来直去。您的货我感兴趣，但条件我得再想想。您留个地址，我考虑考虑。”
姜翠兰把厂里的电话写在一张纸上，递给他。“周老板，我等您三天。三天没信儿，我就找别家了。”
从批发街出来，赵小丫忍不住问：“娘，您为啥不答应他？压一批结一批，很多批发部都这么干。”
“他压一批，我压一批。十个客户都压一批，我得压多少钱？咱的流动资金才多少？”姜翠兰边走边说，“小丫，做生意的规矩，是你自己定的。不是别人定的。你定了规矩，别人愿意跟你做就做，不愿意拉倒。不能为了生意，把自己的底线丢了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，姜翠兰又去了批发街，看了另外几家批发部。有的嫌她价格高，有的嫌她牌子不够响，有的倒是愿意做，但要的量大，她产能跟不上。转了一天，没谈成一家。
晚上，娘俩在小旅馆里吃泡面。赵小丫趴在床上，把今天的客户信息记在本子上。
“娘，明天是第三天了。宏达那边还没信儿。”
“不急。他要是真想要，会打电话。”
第三天上午，姜翠兰在旅馆等电话。等到十点，电话没响。赵小丫坐不住了。
“娘，咱要不要主动打过去？”
“不打。等他打。”
十一点，电话响了。姜翠兰接起来，是周老板。
“姜大姐，我想好了。货到付款，但您得给我保底——每个月至少供两百斤红薯干、一百斤腌菜、五十斤姜枣茶。卖不完的，您得退货。”
“退货不行。卖不完的，您可以降价处理，差价我补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行。您明天来签合同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，赵小丫在旁边激动得直蹦。“娘！成了！”
“小声点。”姜翠兰瞪了她一眼，嘴角却翘着。
第二天，娘俩去了宏达贸易。周老板拿出合同，姜翠兰让赵小丫看了一遍，没问题，签了字按了手印。
“周老板，合作愉快。”
“姜大姐，您的货下周能送到不？”
“能。”
从宏达出来，赵小丫抱着合同，笑得合不拢嘴。“娘，地区市场打开了。”
“打开了一道缝。能不能推开，还得看货卖得好不好。”
回程的车上，赵小丫靠着窗户，睡着了。姜翠兰坐在她旁边，闭着眼睛。青州比她想的大，竞争比她想的激烈。宏达这条线，是韩铮的战友帮忙打听到的——周老板跟何建国认识，有何建国担保，周老板才敢跟她做。没有韩铮的人脉，她连门都摸不着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的田野。韩铮说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”，不是嘴上说说。他一直在做。
回到村里，天快黑了。姜翠兰把合同递给赵小丫，让她贴在墙上。赵小丫搬了把椅子，把合同贴在九张纸的最右边。张桂兰从加工间探出头，念了一遍合同上的字，不太懂，但“宏达贸易”几个字是认得的。
“姜婶，咱要卖到地区去了？”
“那咱的货是不是不够卖了？”
“不够就加班。”
张桂兰缩回去了。
晚上，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了看墙上新贴的合同。
“翠兰，宏达那边谈成了？”
“谈成了。周老板说下周送货。”
“周老板那个人，建国说他做生意讲信誉。你跟他做，放心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韩铮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？”
“何建国、老马、老孙、刘老板、周老板，都是你帮我找的。没有你，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韩铮愣了一下，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水碗。“翠兰，你走到今天，靠的是你自己。我只是搭了把手。”
“搭把手也是帮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喝完了水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“翠兰，地区市场打开了，以后会更累。”
“累不怕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他走了。赵小丫从办公室探出头，看着韩铮的背影，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？”
“娘，您刚才说‘谢谢你’的时候，韩叔脸红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没看错。真红了。”
姜翠兰瞪了她一眼，赵小丫缩回去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地区市场打开了，宏达那边下周送货。产能还得扩，包装还得加印，人手还得再招。一件一件来。
“娘，您说周老板那边能卖得好不？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货好就能。”
“咱的货肯定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赵小丫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。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，像是照着“姜记”的路，也照着她。
地区，只是开始。
